集贤堂的首事算了算:“一家摊下来……”
“几担药材,几张纸。”饶九皋道,“倒不了。”
首事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摇头。
散堂的时候,约书一份份收上来。沈万财抱着那一沓约,手心里出了汗。他算了半辈子的账,头一回见这样赊货的,不谈利钱,不谈期限,只谈一家担多少。
出了寿宫,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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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有了,怎么卖,又是一桩难事。
香江的大行就那么几家,联起手来压价。货走码头,就得按他们的价走。
沈万财在斜街上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巷口来了个挑担的货郎。一根扁担,两头各一只竹筐,筐里堆着针头线脑、粗布红糖,走街串巷,一路吆喝。
沈万财站住了。
“江西货郎哥,挑担到你家。”
他把这句吆喝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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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宫的货,不走码头,不进大行,由货郎挑着,一担一担往街巷里送。
一句老话,喊了几百年,喊的是江右人走到哪儿都能落脚。如今喊到香江,喊进了大行瞧不见的地方。
大行压得住码头,压不住一条条巷子。压得住几十家铺面,压不住几百副扁担。
你压你的价。货不走你那条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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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手也不是没想过从里头下手。
可江右这帮老表,几百家铺子,各是各的。寿宫三堂,首事一年一换,今日跟你谈的是这个,明日换了人,就是那个。想收买,找不到一个能拍板的人;想打压,几百副扁担,压不过来。
江右人散惯了。这一回,散反倒成了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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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有货,还不够。
“亮王家信用”,信用怎么亮,得有个凭据。
沈万财想到了寿宫后堂那叠纸。
他取了连四纸,裁成票样,一笔一笔写上王家本票的数目。写好了,往桌上一摆,请了香江几个老朝奉来看。
老朝奉捏起一张,先对着光看帘纹,再拿指甲在边角刮了一下。
“这纸……”
“铅山的连四纸。”沈万财道,“官府收作奏本的料。”
老朝奉把纸放下,没再问第二句。
一张票,票面上写的数目,未必人人认得。可这张纸,识货的人一摸就懂。寻常商号,拿不出这个。
纸替王家说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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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内,渣甸、宝顺先松了口。
汇票照收,码头照卸,压价的事没人再提。
让那几家大行退的,不是本票上那几个数目。
是算账。
压王家,等于压几百家江西铺子。几百家铺子的后头,是樟树的药材。江南在打仗,药材是硬通货,也是救命的物事。这条线,谁都断不得。谁先动了它,骂名谁先背。
为着挤垮一家琉球商号,去砸几百家江西老表的招牌,末了还得挨一句“断了药材的缺德买卖”。这笔账,香江那几家大行,比谁都会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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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仗,王家没出血,寿宫出了。
隔了两日,斜街那头传回消息:同仁堂一家铺子的门板被砸了;集贤堂一批走货郎的货,在城门口被扣下,说是来路不明。
饶九皋赶到的时候,铺子已经收拾干净,地上只余几道刀痕。
沈万财要开口,被他抬手拦了。
“这是我江右的铺子。”饶九皋道,“挨的这一刀,我担。”
沈万财看着他。
饶九皋这辈子有一句口头禅:主意我能拿,名我担不起。寿宫三堂,年年换首事,谁都不肯替后人签一张死约,就为着这句。
这一回,他没往后退。
饶九皋摇头。“替族人担的。江右那条道断了,几百口人跟着我们,总得有个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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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里城,西偏殿。
捷报回来那天,尚泰把信看了两遍。
“成了。”尚惇站在下首,“香江分号,解了。”
尚泰把信搁下,没急着说话。
他想起沈万财头一封条陈,提贴水,打折兑票。那一笔,他算错了。洋行里学来的规矩,未必处处都灵。
“沈万财这个人。”尚泰开口,“可用。”
尚惇抬眼看他。
“可用,可也得有人核着。”尚泰补了一句。
殿门外的廊下,一个幽组的人垂手立着。这一句,他记下了。
“影部那边,也记了一本。”尚惇道。
“记了什么?”
“谁牵的头,谁是被拉来的。”尚惇道,“渣甸牵头,广府帮、潮帮跟着走。”
尚泰点了点头。
“留着。”他说,“今日是被拉来的,明日说不准就自己走上去了。”
尚惇应下,退到一旁。
尚泰起身,推开窗。
海风从南边来,带着咸味。香江在那边,隔着几百里的水。
分号开张还不到两个月,第一刀就来了。
他想起林耀宗急报里那行字:撑不了几日。
撑不了几日的,何止一家分号。
“会再来的。”尚泰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