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何伯把复文折起来,收进制服口袋,补给照计划进行。
他转身走回舱内,走到海图桌前,盯着那霸港的位置看了一阵。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炭笔,在航海日志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该港主持者,非庸主。后续北上诸役,此港为要害,宜留意。
写完,他合上日志,吹熄了舱内的马灯。
外海上,二十条战船,开始一艘一艘地,驶向那道防波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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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首里城头。
尚泰登上城头的时候,两国舰队的第一批船,正在进港。
八条战船,排着纵队,从防波堤的缺口外鱼贯而入。船头的浪,被劈成两道白,一路白到泊位。帆已经收了,桅杆上只挂着识别旗,红的、蓝的、白的,在午后的海风里抖。
为首的一条是三桅蒸汽巡洋舰,铁包的船壳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侧舷的炮门一扇一扇开着,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朝着港城的方向。
好家伙。守城的卫兵们看呆了,有个年轻的咽了口唾沫,这一条船上的炮,比咱们全岛的炮加起来都多。
尚泰扶着垛口,看着那八条船一艘接一艘地靠上东泊位。
缆绳抛下去,岸上的琉球水手接住,绕上缆桩。动作是练过的,三天前毛恒德就把港里最熟的一批水手集中起来,演练了两天怎么给大船带缆。如今看来,没白练。
王上。阿贤跟在后头,小声道,您看那炮……真的不会打过来吗?
炮口是开着的,炮闩是关着的。尚泰道,开炮门,是进港的礼节,让人看的。真要打,先升战旗,再转炮位。你看他们升战旗没有?
阿贤眯着眼看了半天:没有。挂的都是通讯旗。
那就不是来打仗的。尚泰的目光从不列颠舰移开,转向西泊位。
西泊位上,弗朗基的七条船也在陆续进港。比起不列颠舰的乌铁壳,弗朗基船的漆色浅些,帆索收拾得倒更利落。领头的旗舰上,司令旗迎着风,一面三色旗,颜色鲜得很。
而在这东西两个泊位之间,港心的锚地上,罗斯的两条商船和米粒坚的那条商船,安安静静地泊着。罗斯船上有人站在船舷边看热闹,水手帽歪戴着,指指点点。
四国的船,同泊一港。
栈桥上,港务司的人正在清点第一批补给车。戈什维和米粒坚洋行的代表,站在栈桥的凉棚下,等着迎两国的军需官。凉棚是今早临时搭的,搭得宽敞,棚下摆了茶案,案上的粗瓷茶碗,一溜排开二十几只。
上茶的时候,尚泰昨夜吩咐过,四家的碗,一个样式,一个成色。倒茶的顺序,按船进港的先后。谁也不先,谁也不后。
如今看来,这一切都照着办了。
尚泰在城头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看着八条不列颠舰、七条弗朗基舰尽数入港,看着补给的驳船开始往来,看着栈桥上四国的人隔着二十步互相拱手、点头、寒暄。
他转身下了城头。
王上不看了?阿贤跟在后面问。
看够了。尚泰道,戏台子搭好了,戏让他们自己唱去。我只需在后台,听着动静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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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戌时,西偏殿。
毛恒德来报第一天的补给账。
不列颠,卸煤一百八十吨,淡水六十吨,粮蔬若干,银五百八十两。弗朗基,卸煤一百二十吨,淡水四十吨,银四百一十两。今日合计,九百九十两。
照这个数,七天下来,两家六千两出头。毛恒德的算盘声里透着喜气,王上,这一笔,顶咱们半个月的商号进项。
尚泰听完账,没接这个话头,问的是另一件事:栈桥上,今天四家照面,说了什么?
毛恒德愣了愣,放下算盘:老臣离得远,听不真切。只看见不列颠的军需官跟罗斯商馆的通译拱了拱手,两下里说了几句。那位通译回来说,不列颠的军需官问了一句:贵国的船,也在本港补给?
通译怎么答的?
通译答:敝馆的船,在这港里加煤,加了半年了。
尚泰听完,笑了。
不列颠的军需官问这话,是想探罗斯人跟琉球的深浅。通译这句加了半年了,答得妙。半年,说明罗斯人不是临时来凑热闹的,是这港的老主顾。老主顾在这儿,新客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明天,尚泰道,让戈什维给不列颠的军需官递一张商馆的名帖。就说,那霸港的煤,罗斯商馆包销了两成,不列颠若有意长期采买,商馆可以做中间的保人。
毛恒德眨了眨眼:王上,罗斯人给不列颠人做保?这两家在欧洲不是……
在欧洲是冤家,在生意上是掮客。尚泰道,罗斯人乐得做这个保。做成了,商馆抽一层佣金,戈什维在圣彼得堡就多一份功劳。做不成,罗斯人也乐意搅一搅不列颠的采购。总之,这根线,牵起来只有好处。
那……万一不列颠人不接呢?
不接就不接。尚泰摆了摆手,帖子递出去,情分到了。往后不列颠人提起那霸港,想起罗斯商馆的名帖,就知道这港里的水,深着呢。
毛恒德把这一条也记下了,收了算盘,躬身退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尚泰独自坐在案前,听着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锚链声、号子声、汽笛声。四国的船,此刻都在他的港里,喝他的水,烧他的煤,数着日子等补给,然后再北上,去那座注定要响炮的河口。
系统面板亮着一行字:
【四国同港:达成】
【互相知道:进行中】
【主线可行性:18%】
尚泰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18%,低声道:急什么。
这一局,才刚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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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港务司的值房还亮着灯。
毛恒德今夜没回府,守在账房里核第一天的流水。核完,他把账房的老书办叫到跟前,吩咐了一件事。
明日起,港报改格式。
怎么改?
四国分栏。毛恒德在纸上画了个样,不列颠一栏,弗朗基一栏,罗斯一栏,米粒坚一栏。各栏记各家的:泊船几条,卸煤几吨,付银几两,几时进,几时出。末了,再加一栏。
哪一栏?
合计栏。毛恒德点了点纸尾,四国合计,一日一总。
大人,这多麻烦。往日的港报,拢共就一页。
往日的港里,拢共就那几条船。毛恒德瞪了他一眼,如今的港里,泊着四杆旗。往后翻账的人,要的不是流水,是总账。总账看得清清楚楚,人家才知道,这座港,四家是一碗水端平的。
端平的账,才叫中立的账。
老书办恍然,连夜誊新格式去了。
值房的窗外,泊区的灯火连成一片,映在夜里的海面上,像另一座沉在水里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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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不列颠舰泊区。
何伯的旗舰上,军需官正在核对前一日的卸煤单。单子是港务司的格式,清国、不列颠两栏,吨数、单价、总价,笔笔分明。
他核完,把单子夹进文件夹,忽然注意到单子的末尾,盖着一枚小印。
印文是四个汉字:那霸港务。
港务司的印,每张单据都有?他问身边的通译。
都有。属下数过,昨日一式三份,一份给舰队,一份给港务司存档,一份送内阁。通译答,这儿的规矩,每一笔银子,三方各留一份底。
军需官捏着那张单据,看了一会儿,收进了随身的公文箱最里层。
这一箱单据,往后要跟着舰队,一路报回伦敦的海军部。而在海军部的档案架上,那霸港务这四个字,会一次一次地出现。
出现得多了,名字就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