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他。尚泰开口,声音被城头的风送得很稳,那霸港没有二字。四国一律,先来后到,照价排队。谁想优先,可以——
他把话收住。
让彼得堡先买下这座港再说。
阿贤应了一声,跑下去传话了。
城头之上,只剩尚泰一个人,和满城满港的帆影。
他望着北方的海平线。那里极远处,大古口的炮位上,此刻该有清军在连夜加固炮垒。两日后,何伯的二十条战船,就要驶进那道河口。
打吧。
他在心里说。
打完了,这杆秤,才称得上真金白银的分量。
酉时,那霸港,罗斯商馆。
戈什维听完琉球传话官的回复,愣了一息,抚掌大笑。
让彼得堡先买下这座港?他摇着头,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这位王上,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传话官躬着身,不敢接话。
回去告诉你们王上。戈什维收了笑,正色道,优先补给权的事,是在下失言。商馆续约,照原样签。四国一律,先来后到——这规矩,本官认。
另有一句话,请贵官带回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在下在这那霸一年零四个月,看着这座港从三杆渔旗,变成四杆国旗。这规矩是王上立起来的,商馆在这港里吃饭,就得守这规矩。往后罗斯米洲公司的船南下来贵港,也照这规矩办。
传话官把话带回去了。
尚泰听完,没再说什么。
戈什维这个人,聪明。聪明人被驳了面子,不会恼,只会掂量。掂量完了,反而更服气。
戌时,内阁值房。
毛恒德把这一天签下来的合同,一摞一摞码在案上,做最后一遍核对。
不列颠七天补给总单,一式三份,港印盖了。弗朗基七天补给总单,落了墨。罗斯商馆半年包销续约,戈什维亲自签的字。米粒坚洋行的常驻泊位意向书,船长的签章歪歪扭扭,倒是干脆。
四家的纸,码在一处,厚厚一摞。
毛恒德核完最后一页,忽然生出个念头,让书办取来一本空白的册子,执笔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
《咸丰九年五月,那霸港四国同港,合同总录》
写完,他把今天这四份合同,工工整整地誊抄进去。誊完,又往前翻补——把前四天的煤款流水、水账、粮账,一笔一笔,全录了进去。
录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托起这本新册子,吹了吹墨。
往后啊。他对着那本册子自言自语,你要在柜里,躺到咱们王孙那辈去。
到时候翻开你的人,才知道咸丰九年五月,这弹丸小港里,发生了什么事。
夜深了,首里城静下来。
尚泰在寝殿的灯下,摊开影一送来的四日汇总。
四日,四国,一千一百二十吨煤,四百二十吨水,两千七百两白银。合同四份,价目一表,泊位图一幅。四家的船长,分别是:不列颠何伯、弗朗基布尔布隆、罗斯戈什维、米粒坚巴纳姆。
四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年多前,这四个名字,一个都不会正眼看琉球。一年多后,他们的船,同泊在这一座港里,按这一港的规矩,付这一港的价钱。
尚泰把汇总叠起来,从枕下取出那张三十格的纸。
第一格到第五格,已经用朱笔勾了。不列颠的单子,签了。弗朗基的单子,签了。罗斯的续约,签了。米粒坚的意向,落了。价目,公示了。
还剩二十五格。
他拿起朱笔,在第六格上,也勾了一道。第六格写的是:船坞工地,匠人加饷。
明天一早,就办这个。
一夜好眠。
次日拂晓,尚泰是被远处的汽笛声唤醒的。
长长的一声,从港口的方向传来,绕着城山的坡,荡进寝殿的窗。
他睁开眼,静静听了一息。
那是不列颠舰离港的号。今天是第五天,不列颠的船,煤还没加满,不该走。这一声,是移泊的号。
尚泰起身,推窗望去。
晨光里,不列颠舰的泊区,一条船缓缓离开了泊位,往港心的锚地挪。挪过去的方向,正是罗斯商船泊着的水域。
他要过去,跟罗斯的船,并到一片锚地里去。
尚泰扣着窗框,看着那条乌沉沉的战船,在朝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四国同港,第五天。
秤还稳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昨夜没念完的话:
打吧。打完了,见真章。
午后,影一送来了四国五日的观察汇总。
不列颠:何伯司令仍未登岸。但舰队随行的军需官,五日内三上栈桥,两次对价目公示牌拍照存档(用的是随军画师),一次向港务司书办索要了一份价目表的抄件,说是带回浪墩,报海军部备档。
弗朗基:布尔布隆司令的副官,五日内两次来王家商号询价,问的不是煤,是贵号能否代办北上航线的商情通报——弗朗基方想借商号的网络,盯着不列颠舰队的动向。
罗斯:戈什维五日内未露面。但商馆的通译去了三趟栈桥,每趟都跟不列颠的军需官,寒暄一阵,递一回商馆的名帖。
米粒坚:巴纳姆船长五天内泡了两趟茶馆,跟港里各国的水手混了个脸熟。昨儿个还托人给王家商号递了张条子,问贵港可否代为引荐长崎的萨摩商馆。
尚泰把这份汇总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条,笑了一声。
米粒坚人要萨摩的商路。不列颠要把价目报回浪墩。弗朗基要盯着不列颠。罗斯要凑不列颠。
四家各有各的算盘。四家的算盘都绕着这座港转。
这就是中立的实利。他把汇总收进袖里,交给影一存档,四家谁也不靠我站队,可四家谁也绕不开我这道门。
夜里,尚泰独自来到内阁的柜前。
柜子最底层,锁着那份拟而不发的《琉球中立告示》。铜锁是老式的,钥匙孔都磨得发亮。这一年多,他来这柜前,立过四回。每一回,都是看一眼那把锁,转身就走。
今天是第五回。
告示还压在柜底,没贴出去。可港里的四国船、栈桥上的四国旗、告示板上的四栏价目、账册里的四家银款——这一切,早就是两个字,活生生的样子了。
纸上的告示,等1860年贴。
港里的告示,今天已经立起来了。
到时候,他隔着柜门,对着那份告示说了一句,贴出去的,不过是个名分。
真章,早在这儿立着了。
像是按在一件,快要出土的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