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布长案铺开的时候,五家商馆的管事,一个接一个落了座。
公议栈的大厅是半年前落成的。梁柱用的是北山的料,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公议栈三个字,是尚泰亲笔写的。厅里一张长案,铺着蓝布,摆着茶盏,两侧坐满了各家的管事。
不列颠的布朗,弗朗基的杜邦,米粒坚的史密斯,罗斯的伊万诺夫,尼德兰的范德林。五家商馆,一个没落。
沈万财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册靛蓝布封的厚账本,封皮上烫着一行小字:《公议栈首期决算册》。他在这那霸港蹲了大半年,每日蹲在栈桥边上记煤筐数、对船单,今天头一回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报账。手心有些发潮,但他没攥拳,把账本在案上摊平了。
尚惇坐在末席,面前也搁着一册账本。封皮一样,厚薄也一样。两本账——沈万财手里的是报账,尚惇面前的是底稿。这事,厅里没人知道。
毛恒德坐在侧席,端着茶盏,一直没喝。
各位管事。沈万财开口,用的是官话,自公议栈开张以来,入栈三家:不列颠、弗朗基、米粒坚,各按配额购煤购木。罗斯准会员,尼德兰观察员。今日是头一回结算。王上有令——
他顿了顿。
把账摊开来,给各家商馆看。不藏,不瞒。
厅里静了一息。布朗把茶盏搁下了。
沈万财翻开第一页。
公议栈的进项,分三层。第一层,公议价附加费。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念的是大半年的总数。不列颠购煤四千二百吨、购木三千六百方,附加费按每吨五十两银、每方二十两银计。弗朗基购煤三千一百吨、购木两千八百方,米粒坚购煤两千吨、购木两千二百方。三家的附加费,一笔一笔,落到纸尾那一行——
附加费合计,六十三万七千两。
杜邦的手指在案上弹了一下。这个数他每个月都在付,可大半年的碎银子攒到一起,忽然就不碎了。
第二层,王家票浮存息。
沈万财翻过一页。这页记得更细:不列颠的汇票在公议栈账上平均浮存三十七日,弗朗基浮存四十二日,米粒坚浮存三十一日。浮存期间,王家票按日计息,息率照公议栈章程第九款——日息万分之一厘五。
浮存息合计,三十一万二千两。
史密斯听到这个数,眉头动了一下。他是旗昌洋行出身,一听就明白了:这不是利息,是沉淀。谁家的票在公议栈账上多躺一天,就多刮一层。而公议栈的结算规矩,本来就定死了三港兑付、按月对账——票在路上走的时间,全算在浮存里。
第三层,远期升水。
沈万财的声音不急不缓。远期升水,是公议栈章程第十一款定的:现货结清当天交割,远期合约按交割日与签约日之间的天数,逐日加升水。不列颠有三笔远期合约,弗朗基有两笔,米粒坚有一笔。升水按天数累,大半年累下来——
升水合计,二十二万八千两。
他把三项数字立在案上:
附加费,六十三万七千。
浮存息,三十一万二千。
升水,二十二万八千。
三项合计,一百一十七万七千两。
厅里没人喝茶了。
三项合计的净头寸——沈万财把账本翻到末页,手指按住最后一行,琉球为正,各国为负。
布朗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从香江来,在远东跑了十二年船,见的账多了。可大半年里被三层叠着刮走一百多万两银子,刮得他安安静静、不知不觉——这种账,他头一回见。
杜邦的脸白了。他管弗朗基商馆两年,从来只算煤价、船期、抽佣。附加费他知道,每回结账单上都列着,他没当回事。浮存息他也知道,章程里写着,他扫过一眼。升水他更知道,远期合约是他自己签的。
可三样叠在一起,叠成这个数——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沈万财没给他们喘气的功夫。
以上是公议栈的第一本账。还有第二本。
他从账本底下抽出另一册,薄得多,封皮上没有字。
金银差与折色。
杜邦抬起头。
不列颠付金,弗朗基付银,米粒坚付花旗银元。金价银价,各港不一。沈万财翻开那册薄账,咱们公议栈的结算规矩,按那霸的价折算。那霸的金价,比香江高三分;那霸的银价,比溪贡低两分。一进一出,每一笔交割都差着一层。
大半年,金银差与折色——
他报了一个数。
十二万八千两。
杜邦张了张嘴。煤贵,他认了。三层刮,他也认了。可连付钱的方式都能再刮一层——他坐在那儿,后背发凉。在这港里做了两年的买卖,原来从没看明白过这港里的规矩。
煤是明的,金银差是暗的。明的一层一层摊在纸上,暗的藏在每一次付钱的动作里。毛恒德在侧席放下茶盏,低声说了一句:咱们没动一刀,账先替咱们割了肉。
没有人接话。
散了场,各家管事陆续退出大厅。
布朗走在最前头,脚步快,脸色沉。他是船坞监工出身,脾气硬,可今天的账他挑不出毛病。章程是大半年前各家一起签的,附加费写在第三款,浮存息写在第九款,升水写在第十一款。每一个数都有据可查,每一笔交割都有三方落墨的单据。他想掀桌子,找不到桌角。
杜邦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张决算的抄件,指节发白。他想给溪贡写急报,可写什么?写琉球人按规矩收了钱?写自己两年来看不懂的规矩,今天忽然看懂了——却是用一百多万两银子看懂的?
史密斯倒是平静。米粒坚是甲档信用,附加费本身就低一等,浮存也短。今天这账摊开,他反而踏实了——规矩越透明,信用越好的人越占便宜。他走的时候,甚至跟沈万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