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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摊账 下

煤木糖丝本位——这张票往后不是琉球王家说了算,是煤木糖丝的库存说了算。谁的手里有煤、有木、有糖、有丝,谁的手里就有这张票的定价权。而煤木糖丝四样,三样掐在琉球手里。丝虽然还没动,但淞沪分号已经搭好了线。

四国补给命脉,铸成了一枚章。

散了场。

四家管事陆续退出。布朗走的时候脚步比上午快了些——他没说话,但他把那份王家票章程的抄件揣走了。史密斯临走跟沈万财点了个头,说了两个字:恭喜。伊万诺夫在门口站了一息,回头看了一眼厅里那块黑底金字的匾,才走。杜邦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槛边,又折回来。

沈先生。

杜邦先生。

弗朗基那条法——杜邦顿了顿,是什么时候打听出来的?

大半年前。沈万财道,影部第一趟跟尼德兰的船,就在香江的洋行里,听一个弗朗基通译说的。

杜邦闭了一下眼。大半年。他当了大半年的半瞎,人家大半年前就连弗朗基的官价缝都摸透了。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厅里空了。

毛恒德把算盘收进布袋,站起来。他走到沈万财面前,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三本账,你报得稳。

沈万财没接话。

往后还用得着你。毛恒德拍了拍他的肩,我那港务司,缺个会算汇率缝的。改日再说。

他走了。

厅里只剩下尚泰、尚惇和沈万财。

尚泰从案头取出一只木匣。匣子不大,边角磨出了木纹,上头压着两把钥匙——一把铜的,一把铁的。

沈万财。

沈万财上前一步。

这是内账的底稿。尚泰把木匣推过去,去年冬月到今天,公议栈、王家票、四国配额、三港商号——所有账的底稿,都在这里头。从今日起,许你入内账。

沈万财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瞬,然后打开。里头码着一叠册子,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是尚泰亲笔写的四个字:《内账总纲》。

他合上匣盖,抬起头。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大半年。尚泰看着他,从用其才,到信其人。这匣子,是你挣来的。

沈万财深吸——他没吸成那口气。他把匣子抱在怀里,躬下身去。

尚惇在侧席开了口。从头到尾,今天三场会,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底稿给了他,往后错处也算我的。

尚泰看了尚惇一眼。叔侄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尚惇这句话的意思他懂:人是尚泰信的,账是尚惇核的;往后再出岔子,两个人一起担。

沈万财抱着匣子,退了出去。

鹿儿岛,鹤丸城。

齐兴拆开伊集院的禀报时,天已经黑透了。

禀报是当日快船发出的,走的是萨摩在海上的快船。纸上的字迹潦草——伊集院每次写琉球的事,笔都压不住。

六千人?公议栈首期结算一百多万两?他哪来的钱!

齐兴把禀报往案上一摔。茶盏跳了一下,滚到地上,碎了。

伊集院站在案前,低着头。

大人,琉球扩军六千,船坞三月完工,四国补给合同全签了。尚泰手里——

我知道他手里有什么!齐兴转过身,眼睛通红,六千人。去年他手里只有一千乡勇。一年多,扩到了六倍。钱哪来的?你说,钱哪来的?

伊集院答不上来。他困在首里馆舍那几个月,只看见公议栈的煤船进进出出,只看见王家商号的招牌一面面挂起来。可钱怎么转的,账怎么走的,他不知道。尚泰从来不让他知道。

藩主,琉球三报,仍是每月一报——圈地、商网、煤——

齐兴冷笑了一声,他报的是他想让我看见的。他不想让我看见的——六千人、一百多万两、四国合同——一个字没报。

他走回案前,手指按在那封安政大狱的公文上。幕府的井伊大老又催了一遍,要萨摩藩表态。江户那边的清洗越来越密,藩里几个年轻藩士的名字,已经上了幕府的名单。

压着。齐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先压着。等安政大狱的风头过去——

他没说完。

安政大狱什么时候过去,他不知道。井伊大老的刀什么时候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海那边那座弹丸小国,正趁着他拔不出剑的每一寸光阴,一寸一寸地长骨头。

那霸港,城头。

尚泰独自站在望楼上。夜风从北边来,带着海的咸腥。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两个字的纸,摊在栏杆上。又取出笔,蘸了墨,在旁边加了一个字。

收。

一年多,圈地、开矿、商号、船坞、公议栈、四国秤、中立告示、北极线——一步一子,如今全收了。收在一百五十六万两白银上,收在一本底稿上,收在煤木糖丝四样锚定的王家票上,收在六千杆枪上。

不战而肥。肥在账上。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他扫了一眼。可行性还是18%,没动。收网收的是银子,不是战略,系统的算法不算银子。他关掉面板。

影一。

影一从石阶下闪出来。

卷末归档。内账底稿已交沈万财,跟梢撤了。幽组那本暗账,封存入库。

萨摩线,哨不撤。

影一退下。

尚泰望着北方的海平线。极远处压着一线低云,和海面糊成了一道墨痕。墨痕的那一边,四百海里外,何伯的二十条战船应该已经到了白河口。僧格林沁的炮台也修了一年了。

账收了。北边的炮,也快到了。

他把那张写着三个字的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