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港的雾还没散尽,港务司的案头已经堆起了三寸高的坞单。
毛恒德头发白了一半,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他坐在案前,手里的笔没停过,一封封坞单盖印、分档、排期。窗外传来锤声,叮叮当当,从白滨滩那边飘过来,砸在晨雾里。
又来了。他把刚盖好印的坞单往旁边一推,伸手去接下一封。
门口的司吏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到的单子。
毛大人,不列颠那边的布朗先生又遣人来问排期了。说是他们本国又来了两艘巡防舰,都在港外候着,问能不能加急。
毛恒德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加急?加急得加钱。你去告诉布朗,洋坞现在排到四月底,作坊那边排到三月中。想插队,每艘加三成。
司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毛恒德叫住。
等等。陈永那边怎么说?
陈匠人说料不够了。铁钉昨日用完,铜铆还剩两箱,船材……船材御领那边还在运,说是北山的路被雨冲坏了,得绕道,晚两日才能到。
毛恒德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铁钉没了,铜铆剩两箱,船材还在路上。你去告诉布朗,想加急可以,让他自己带料来。琉球的料,优先琉球的船。
司吏愣了一下。
可布朗先生是洋坞的监工,洋坞是……
洋坞是洋坞,料是料。毛恒德抬起头,眼神有些浑浊,洋坞的船也是船,船要修,就得用料。料不够,谁也没办法。你去说,他懂。
司吏走了。
毛恒德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单子。
窗外,锤声更密了些。
布朗站在坞边,手里拿着排期表,眉头皱成了一团。
白滨滩的船坞里,蒸汽机的烟囱冒着黑烟。不列颠洋坞占了滩头最好的位置,三座干坞一字排开,坞里躺着两艘巡防舰,坞外还泊着三艘候着。工人们在坞底爬上爬下,扛着木板、抬着铁钉,喊着号子把船底的海蛎子刮下来。
匠人呢?怎么才这么点人?
他转头问旁边的通事。
通事摊了摊手。
布朗先生,我已经去问了。陈匠人说,琉球本地的匠人都在作坊那边,洋坞这边只能用洋匠和临时雇的船工。本地匠人……不够分。
不够分?布朗把排期表往旁边一拍,我们付了订金,订金!现在告诉我匠人不够?
陈匠人也难。通事压低了声音,您看那边——
布朗顺着通事的手指看过去。
白滨滩的另一头,琉球自建的作坊里,木屑飞得像雪。几十个匠人在那儿忙活,锯子、刨子、锤子响成一片。作坊门口堆着成捆的船材,八重山运来的无烟煤在旁边码成小山。
那是我们的煤。布朗指着那堆煤。
那是琉球的煤。通事纠正他,八重山的煤,御领的材,都是琉球自己的。洋坞用的,得从外面运。
布朗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煤,又看了看坞里躺着的船,最后把目光移回排期表。
加三成。他开口,告诉港务司,我们加三成,优先排期。
通事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话。
布朗站在原地,看着坞底的一艘巡防舰。舰侧的木板已经被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龙骨。龙骨上有几道裂纹,黑黢黢的,像被火燎过。
这场仗……他低声说了一句,没说完。
坞底,一个船工扛着木板从舰侧走过。
那船工三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他走得不快,脚步稳,扛着的木板像没重量似的。
他把木板放到坞边的料堆旁,转身又往坞里走。
经过那艘巡防舰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舰侧的裂纹。
裂纹有三道,最长的一道从吃水线往上裂了四尺,断口参差,像被炮弹的碎片崩开的。裂纹旁边还有几个凹坑,坑里填着铅,是临时补的。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坞里走。
走到坞底的一个角落,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炭,在坞壁的一块暗砖上划了几道。
划完,他把木炭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干活去了。
尚泰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坞务进项的账册。
首里城西偏殿的窗开着,海风从白滨滩那边吹进来,带着煤烟味。
毛恒德站在案前,尚惇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摞单子。
殿下,这是三月的坞务进项。尚惇把单子放到案上,洋坞那边,订金收了四千两,作坊那边收了两千两。煤和材的进项另算,加起来大概六千两。
尚泰没说话,翻着账册。
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排下来,洋舰的名字、吨位、修理项目、费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船,都是哪国的?他问。
毛恒德上前一步。
回殿下,不列颠的最多,占了六成;其次是法兰西,两成;美利坚和荷兰各一成。还有两艘是……他顿了一下,是暹罗的商船,挂着暹罗旗,但船主是洋人。
暹罗的船?尚泰抬起头。
是。船籍是暹罗,船主是洋人,这种船最近多了起来。洋商为了避税,会把船挂在暹罗、琉球这些小国名下,但实际还是洋船。
尚泰点了点头,把账册合上。
坞,现在排到什么时候?
洋坞排到四月底,作坊排到三月中。毛恒德答,殿下,这坞再不扩,要得罪人了。布朗那边已经加了三成订金,优先排期;法兰西那边的领事也遣人来问过,说是他们的舰船损耗大,问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优先。毛恒德的声音低了一些,殿下,现在四国的船都在那霸候着,谁都想先修。我们如果只按先来后到排,怕是……
怕什么?尚泰看着他。
毛恒德没说话。
尚泰把账册放到案上,靠回椅背。
毛恒德,你知道坞是什么吗?
毛恒德愣了一下。
坞是……修船的地方。
坞,不是修的,是握着的。
尚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谁家的船离不了那霸的煤与坞,谁就得在磅单之外,多看琉球一眼。这眼,就是筹码。
毛恒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尚惇在旁边点了点头。
殿下的意思是,坞务不是生意,是……
是筹码。尚泰站起身,走到窗边,洋舰排队候坞,铁钉、铜铆、船材、船匠被抢空,这是好事。好事在哪?好在他们离不开我们。离不开,就得给钱;给钱,就得守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毛恒德和尚惇。
规矩是什么?只补给、不结盟、不扣船,钱照收。这八个字,就是琉球的中立。中立,可以定价。
毛恒德的手指在袖口里捏了捏。
殿下,那洋坞里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