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他到底是哪一路人。臣在乡勇里待了三年,谁家的子弟臣都认得。幽十没有家,没有乡,没有人上门找过他。”
“本王的人。”
“臣知道是王上的人。”毛允良说,“臣问的是,他从前在哪儿。”
“从前在哪儿,与本王的兵无关。”尚泰说,“他教你的东西,能救你的命,这就够了。”
毛允良看了坡下一眼。幽十正蹲在壕沟边,用手扒土,看土层的软硬。
“臣服他。”毛允良说,“可臣手底下这些人,心里总有个疙瘩。他们服一个没名没姓的人,服得不踏实。”
“那就让他有名。”尚泰说,“军务班的操练教官,名字写进名册,俸从账房出。”
“他姓什么。”
“姓幽。”尚泰说,“名十。”
毛允良笑了一声。
“这名字,像是爹娘随口叫的。”
“有的人,生下来就只有这个名字。”尚泰说。
晌午,营里开饭。
尚泰没走,蹲在灶边看伙夫搅锅。
大锅里是番薯掺米,米少,番薯干多。伙夫拿木铲一搅,热气冲上来。
“平日都吃这个。”尚泰问。
“回王上,乡勇都吃这个。”伙夫说,“军务班的灶在坡上,那边是白米。”
尚泰站起来,往坡上走。
坡上的小灶还冒着火。锅里白米饭,旁边一碗咸鱼。
毛允良跟在后头,脸色有点变。
“从今日起,撤了小灶。”尚泰说,“军务班与乡勇同锅,吃到一处。谁要单吃,粮从他自己俸里扣。”
“臣闻令。”
“不是罚你。”尚泰说,“六千个人替你卖命,你得知道他们碗里是什么。碗里是番薯,你嘴里是白米,命令下去,就是两条心。”
毛允良把头低下去。
“臣这几日,吃的是白米。”
“本王知道。”尚泰说,“所以本王今日来吃番薯。”
日头往西挪,场上散了。乡勇们坐在树底下喝水,军务班的人凑在一处说话。
金启明把阮仲武叫到一边,两人蹲在坡背阴的地方,用树枝在土上画。画的是一道崖,崖上一道横线,崖下画了个圈。
“夜里从这儿上。”金启明说,“一个人摸上去,把哨拔了,后头的跟上。”
“太陡。”
“陡才好。陡的地方没人守。”
“王上说了,练冰,练队列。”
“冰在北边,仗在这儿。”金启明把树枝一折,“萨摩人的船两天就到。等你会了冰,人家已经把炮架在码头上了。”
阮仲武看了他一会儿。
“要多少人。”
“五个。多了走不动。”
那一夜,五个人真的去了。
后半夜起了雾,崖上的石头发滑。第三个上去的时候,脚下一松,整个人贴下来,顺着坡滚了两丈,撞在一块石头上。他喊了一声,喊完就没声了。
阮仲武先下去,摸到人,摸到一条腿。不对劲,腿在膝盖上头拧了过去。
金启明背人,背到半坡,自己也滑了一跤,膝盖磕出血。
天亮时,六个人才回到营地。
尚泰是第二日午后知道的。
伤的那个叫阿波,十九岁,北山土生,家里还有个寡母。
尚泰进营的时候,阿波躺在草席上,腿用两块木板夹着,脸上全是汗。
金启明跪在席子边上。
“臣带的人,臣认罚。”他说,“要杀要剐,王上给一句话。”
毛允良也要跪。
“你站着。”尚泰说。
他在席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腿。骨头接回去了,肿得厉害。
“疼不疼。”
阿波张嘴,说不出话,点头。
尚泰站起来,回过头看金启明。
“你想的是什么。”
“臣想的是快。”金启明说,“臣想着,早些练成,早些能打。”
“练成什么。”
“练成能上崖,能摸哨。”
“你摸着了么。”
“没有。”
“你的人废了一条腿。”尚泰说,“这不是罚的事。罚你,腿也接不回去。”
檐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鞭子打完,人还是那样。”尚泰说,“你照旧会想快,照旧会夜里带人上崖。”
金启明把头低下去。
“从今日起,你三个月不带人。”尚泰说,“这三个月做什么,本王给你定了。每天早晚两趟,背阿波去后头换药。他换药疼,你就在旁边站着,看着。”
金启明愣住。
毛允良也抬起了头。
“三个月后,他腿好了,你才许带人。”尚泰说,“他若好不了,你这辈子不许带人上崖。”
营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水声。
“是。”金启明叩头,额头贴在地上。
营门外头,站着一个老婆子,蓝布衫,手里一篮番薯,脚上全是泥。
她见尚泰出来,跪下去,篮子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番薯滚了两个。
“王上,我儿子……”
“本王知道。”尚泰说,“他的腿,本王请了接骨的匠人。”
“我不是来讨药的。”老婆子把篮子往前推,“我给他送番薯。他爱吃。”
尚泰低头看了看那篮番薯,个头都小,洗得干净。
“阿贤。”他说,“这一篮收下。再从这个月的米里,先支三个月给她。往后她家的米,从王府的米里出,别叫她知道是谁给的。”
老婆子不懂这些,只一个劲磕头。
毛允良站在旁边,脸上不好看。
“王上,这银子该臣出。”
“你出得起三个月,出不起三年。”尚泰说,“这是王府的账,不是你的情。情会断,账不会。”
出了营,毛允良跟在尚泰后头走了半里路,才开口。
“王上这罚,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军务班讲的是军法。夜里私出,擅自行动,伤了人。按军法,鞭二十,革出班。”毛允良说,“王上这么罚,班里的规矩就松了。往后谁都敢自作主张,横竖罚不过是背人换药。”
“革出班,他回去做什么。”
“回家。”
“回家想什么。”尚泰停下脚,“想他是因为夜里上崖被赶出来的。想明白了他自己是对的,只是运气不好。想一辈子。”
毛允良把头别开。
“让他背三个月,他背的是一条腿。”尚泰说,“他每天看着那条腿肿,看着那条腿消,看着那个人疼得咬被子。三个月后,他一想起上崖,先想起这条腿。”
“这是罚他的心。”
“军法罚身,本王罚心。”尚泰说,“你班里的都是敢死的。敢死的人不怕鞭子。怕的是知道自己害了人。”
两人走到坡顶。哨台上,幽十立着,竹鞭夹在腋下。
“幽十。”尚泰唤了一声。
幽十下来行礼。
“这十二个人,什么时候能用。”
“三个月,能拉出去。”幽十说,“三个月,能打得像样。要能打硬仗,得一年。”
“一年后呢。”
“一年后,就得看死几个。”
尚泰没接这句。
“本王再问一句。这班人,能替本王撑几年。”
幽十想了想。
“三年。”
“三年后呢。”
“三年后,要么死了,要么成了官。”幽十说,“成了官的,就不是刀了。”
风从坡下上来,把松针刮得响。
“成了官,也是人。”尚泰说,“那不是坏事。”
幽十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