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这四个字谁来写。
本王来。
尚泰坐到案后,把毛恒德写的那半张挪到一边,另取一张新纸,落了第一行。写到不在其内那一句,笔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毛恒德在旁边研墨,研到半途,手停住了。
臣想在这纸末尾添一句。
贵藩若以为名,取王家的地,收王家的租,那便是贵藩自己先动了十五条里未约定私人五个字。毛恒德说到这儿,看着尚泰,约一破,纲纪就成了家法。纲纪成了家法,琉球认它做什么。
尚泰写完这一行,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方,又添了五个字。
请贵藩熟思。
王上这一添,是给他留门。
门得留着。尚泰搁下了笔,他肯从门里走,就不用爬墙。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毛允良站在门口,短褂上沾着泥,裤脚一圈还是湿的,看样子是从北山一路赶下来的。
王上。
进来。
毛允良行了礼,眼睛先落到案上那几张纸。他身上的泥腥味混着汗,一进门就压过了墨。
萨摩的文书,末将听说了。
三张纸。
三张纸,挡得住萨摩的船么。
尚泰看着他,把话直说了出来。
挡不住。
毛允良点了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抹了抹。
那末将回去练兵。
练兵做什么。
等王上的话说完。毛允良说得很平,王上把话说完,末将才知道劲儿往哪儿使。
尚泰把回文往案边推了推。
有一件事,本王先跟你说清。回文里,军务班这个名字,一个字不改。
末将就怕这个。毛允良的嗓子糙起来,萨摩那纸上写的是私设军制。王上若回一句护院乡勇,那二十七个名字就白要了。
本王给你的名分,不会在纸上卖出去。
毛允良站着,喉咙里滚了一声,跪下磕头。
末将记住了。
回去。尚泰说,幽十那里,夜里那一班别停。
毛允良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上,这十日里,他会不会来船。
不会。
王上怎么知道。
这纸文书,他写了十天才送到。尚泰说,急着动刀的人,写不了十天的信。
末将不懂这个。毛允良掀开了一半门帘,末将只知道,纸写得慢,刀磨得快。
门帘落了下来。尚泰把回文拿起来,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看到末尾那五个字,他提起笔,在纸角的批文栏里落了一行字。
他锁我,我锁他。锁到最后,看谁先憋不住。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笔山上,看着那行墨慢慢干下去。
【主线·鲸吞北极:可行性 18%】
尚泰看了那行字两遍,把回文折起,四个角对齐,压在砚台底下。
阿贤在阶下立着,把一只铜炉往里挪了挪,手指在炉耳上烫了一下,缩回袖子里。
王上,这纸什么时候发出去。
现在就发。送去驿馆,让那个平山权十郎带回鹿儿岛。尚泰把回文从砚台底下抽出来,装进封套,他要等潮,正好一并带了。
阿贤伸手接了,退到门边。
阿贤。
王上。
火漆按重些。
阿贤捧着封套,脚底下慢了。
王上,这不是让萨摩看出咱们心虚么。
让他看得出。尚泰说,本王不怕他拆。拆开了,里头一条一条,正好一条一条读给他听。
阿贤应了一声,出去了。
那封回文在海上走了九天。平山权十郎把火漆封套呈上藩厅那天,鹿儿岛的雨刚歇。
齐兴把琉球的回文摊在案上,读到第三遍才抬起眼。廊下两只水缸结了薄薄一层落叶,风一过,叶面就散开。
桦山,你来看。
桦山幸右卫门上前往前挪了半步,弯腰去看。他看得很慢,看到末尾那句请贵藩熟思,手指在纸边上按了按。
驳得回去么。
桦山看着齐兴,等着他发话。廊外的雨脚还没停透,檐水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
驳不回。
齐兴往椅背上靠,随手把扇子搁到案上。
说清楚。哪儿驳不回。
违约两个字划掉了。桦山的手指落在了第一行,藩里问的是他违约。他回的是,十五条里没有这一条,就没有违约这件事。这一手,藩里接不住。
一条一条说。
第二条,私产。他咬死与、与。第八条管公物,他说租界的租是私产收租。第十三条写的是王府发遣商船,王家的船不在里面。桦山看着齐兴,藩主,这两条,字面上他没有错。
齐兴的手放在案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军务班那条。
最麻烦就是这条。桦山说,他说这二十七个不入藩籍、不食藩禄。藩里问他们犯了哪一条,他反问藩里凭什么管。藩里若认他们是藩兵,粮饷就是藩里的。
齐兴把扇子又从案上拿起来,捏在手里,没开。
伊集院仁右卫门在下首往前挪了半步。
藩主,这一纸不能驳。
齐兴看着他。
驳一次,就是藩里跟他对坐论约。论约,藩里就落了两个字进去。伊集院压着嗓子,他等的就是这个。藩里若照着两家之约往下回,往后藩里再提宗主权,他就能把这两纸摆到洋人面前。
齐兴在案上敲了一下,很轻。
去年他在殿上说邦联,你也在。
臣在。桦山说,臣那时问了他三句,一句没问住。
今日呢。
今日他把话写成了文书。桦山把回文推回到齐兴面前,殿上的话能赖。盖了印的文书赖不掉。
坡下有兵在操,喊声一阵一阵传上来,隔着廊柱,听不真切。伊集院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藩主。一个老臣在后面开了口,既驳不回,就动兵。十五条在他手里是法,在藩里手里是刀。兵一动,他那三条全是空的。
齐兴面朝廊外,把话往后面送了出去。
兵一动,打的是琉球,惊的是洋人。他说,那霸港里,不列颠的船泊着,弗朗基的船也泊着。米粒坚的船哪个月断过。炮一响,洋人先问的是他们的货,是他们的租界。
也不能这么耗着。
齐兴把回文折了起来,这纸先收进库里,不回。
不回,不就是认了。老臣的声音变得有点急。
认什么。齐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藩里不回文,这件事在藩里就还没放下。他拿着这纸,也睡不着。
伊集院往前挪了半步。
藩主若要备,备在哪儿。
齐兴把折好的回文压在镇纸底下,把扇子换到左手。
三样。他伸出三根指头,说完就收回去,八重山的界桩,一根一根查,桩在哪里,是哪一年立的。白滨滩的租,一亩五十两,一年五千两,这笔银子进了谁的账。
他停顿了一下,把第三样说了出来。
军务班那二十七个名字,从哪儿来的,家里死过什么人。
查完做什么。
摆着。齐兴说,哪一天要用,就是现成的。
桦山看着案上那折起来的回文,手指在袖口里捻着。
藩主,他也在等这一天。
我知道。齐兴说,谁先动,谁先露破绽。
廊下有人快步上来,跪在门槛外。
藩主,江户的急信。
齐兴接过来,拆开了,看了一遍,捏在手里。
念给桦山听。
江户的洋人馆舍,昨夜进了十几个浪人,砍了两个洋人,翻墙走了。不列颠的兵舰从横滨开出港,挂的是问罪的旗。
伊集院把嘴闭上了。坡下的操练声还在,一声一声传上来。
齐兴把急信搁在回文上头,两张纸叠在一起。
看见没有。他说,由头自己在江户长出来了。
琉球的事,藩里就不问了。老臣问。
压着。齐兴抬起头来,压到不列颠的炮口转开。
五日后,影一跪在御书房的阶下,递上一张窄条。纸条撕得急,一边是斜的。
尚泰展开来看了看。
江户那边,昨夜有浪人进了洋人的馆舍,砍了人。他把窄条凑到灯上,看着它卷起来,不列颠的兵舰,出港了。
影一把手往袖里收了收。
王上,鹿儿岛那边还没有动静。
他在等。尚泰把烧尽的纸灰弹进了盂里,这场火,得先烧过他自己的屋檐。
王上,那火会不会烧到咱们这儿。
尚泰把盂盖盖上了,所以本王要他自己先去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