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的事,你看过了?
尚惇点头。
看过了。主战的要打,主理的要拖,老藩主居中,就压出一个字。
你怎么看这个?
尚惇沉了沉。
拖字出口,说明老藩主压不住了。从前压得住,是因为萨摩上下认他这个主心骨。如今主战派敢当面顶,法理派敢当面驳,他只能各打五十大板,拿个字糊过去。这算不得决断。他是没得决断。
尚泰走回案前,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他自己的人,比我先动手。
尚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
王上的意思是,萨摩这把火,是它自己烧起来的?
烧起来了,还没烧旺。
尚泰坐下。
主战派要打,是觉得速战能挽回颜面。法理派要拖,是知道落进圈套了。两派在殿上吵,吵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萨摩丢不起这个人。
那王上要的是?
我要的从来不是萨摩败。
尚泰端起茶盏,抿一口。茶凉了,有点涩。
萨摩真败了,垮了,幕府就会接手。江户那边比鹿儿岛难缠。一个虚弱的萨摩压在头上,比一个垮掉的萨摩被幕府接管,好对付得多。
尚惇摸了摸下巴。
王上要的是萨摩乱。
尚泰放下茶盏。
乱到无力南顾,我们就有从容的空间。可乱不能过界。
他用指尖在案上画了条线,画完自己看看,又抹掉。
乱到主战派掌权,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南下,我们扛不住。乱到萨摩自己垮掉,幕府插手,我们也扛不住。
所以——
乱而不崩。
尚泰说出这四个字。
这就是分寸。
殿里静了会儿。尚惇看案上那张纸,眉头慢慢松开。
王上要往里添柴?
添几分?
尚泰没立刻答。他起身又走到窗边,望北面那道石垣。
柴添少了,火不旺,萨摩缓过气还是会南顾。添多了,火太旺,主战派借着民气上台,那就是我们逼出来的。
他转身。
柴要慢慢添。先添一根,看火势。
第一根柴是什么?
尚泰回案前坐下。
罗斯。
尚惇眉毛动了动。
罗斯的戈什维,前几日递了话,说想见王上。
不见。
不见?
让毛恒德去。
尚泰手指在案上敲两下。
我见他,就是把琉球绑上罗斯的船。毛恒德去,只是接一句话。接话和结盟,两回事。
尚惇明白了。
王上要借罗斯的势,不落罗斯的把柄。
借势可以,押注不行。
尚泰起身,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萨摩那边,暗组继续盯。藩厅里谁说了什么,谁跟谁私下见了面,谁家子弟这几日往江户跑,都要记。
记到什么程度?
记到能推算出下一场殿议谁站哪边。
尚泰走到门口,停下。
还有一件事。
王上请说。
主战派那个肝付隼人,把他的底摸清楚。家里几口人,欠不欠债,跟江户有没有往来。
尚惇一怔。
王上是要——
乱起来的时候,总得有人往火里添柴。
尚泰说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自己的人比我先动手,那我就帮他们一把。帮到他们自己把火烧旺,又烧不到我们头上。
他推门出去。
阿贤跟在后面,小声问:
王上,这柴添到什么时候算够?
添到萨摩自己人拦着自己人。
尚泰沿廊下往前走。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廊板上。
阿贤看着那影子,又看看天。
到时候就不用添了?
尚泰脚步没停。
到时候我们就站远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