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一直望海上。
海上几艘黑船游弋,桅杆挂罗斯旗。
他数了数。三艘。吃水深,船身压得低,装满补给的样子。
他把方位记心里,又看它们移动方向。往南,长崎那头去了。
傍晚收网,他挑鱼篓往村里走。鱼腥味跟着他一路。走到村口老榕树下,他放下担子,蹲下,从怀里摸张纸。
纸上记了十九天的东西。哪天来几艘,哪天走几艘,吃水深浅,往哪个方向。他添上今日这笔,把纸折好,塞竹筒。
竹筒绑信鸽腿上。手一松,鸽子扑棱棱飞起来,钻进暮色。
他重新挑起担子。鱼篓压肩,勒得慌。
第二天傍晚,那张纸到了那霸。
暗组另一个人扮跑腿伙计,在长崎洋行街转了六天。天天帮各家洋行搬货送信,混得脸熟。手磨破了,贴了块布接着搬。
他要摸的是罗斯船补给靠哪家洋行。
第六天上,摸清了。
罗斯的船不自己采买,全委托一家叫三井的本地商号代办。商号每旬初从洋行进货,初八前后送到船上。送的东西有面粉、咸肉、淡水桶,还有一批铁钉。
他把这些记下来,连商号伙计的名字都记了。
当天夜里,他搭船回那霸。
两路札子并到一处,压在尚泰案上的时候,只并成一句话。
罗斯的船,停在看得见、够不着的地方。
尚泰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够不着。
他把纸放下,看站在案侧的毛恒德。
毛卿,你在罗斯商馆见了戈什维,他怎么说的?
毛恒德把当日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从罗斯不认谁是宗主罗斯的船会停在鹿儿岛外海,一字不漏。他记性好,这是走了几十年闽地练出来的。
尚泰听完,没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
他把虾夷地也提了?
提了。说是顺口一提。
顺口一提。
尚泰笑了笑。
顺口一提的话,往往是最想让人听见的。
毛恒德点头。
臣也是这么想。
戈什维这个人,有分寸。
尚泰转身。
他把话说得清楚,他只是探虚实、立交涉,不代表圣彼得堡拍板。这是实话。他若说自己是全权代表,那才是哄我们。
毛恒德迟疑一下。
王上,既然罗斯肯背书,我们是不是该趁热——
尚泰截断他。
毛卿,你记住一句话。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纸上那三个字。
看得见,是给我们看的,也是给萨摩看的。够不着,才是真的。
毛恒德愣了愣。
王上的意思是——
罗斯的船停在鹿儿岛外海,萨摩就得分兵盯着。这是罗斯给我们的好处,白得的,不用还。
尚泰声音平稳。
可罗斯的兵,我们一次都调不动。罗斯不会替我们打萨摩,不会替我们挡英人,不会在我们挨打的时候出头。
他停了停。
这就是够不着。
毛恒德低头。
臣明白了。
罗斯今天撑我们,是因为我们弱,弱到挡不了罗斯的路。
尚泰目光落窗外。
等我们哪天强了,强到能挡罗斯的路,这把撑腰的手,翻得比谁都快。
殿里静了会儿。
所以——
借势可以,押注不行。
尚泰说出这八个字。
用势不依附。毛卿,你回罗斯商馆,把这话透给戈什维。不是我们说,是你说。说得越随意越好。
毛恒德一怔。
让臣去说?
你去说,就是我们不追、不逼。我们主动把距离拉开,罗斯反而放心。
尚泰重新坐下。
还有,虾夷地那头,你派人去摸摸底。不走罗斯的渠道,走我们自己的。
臣这就去办。
毛恒德行礼退了。
殿里只剩尚泰和阿贤。
阿贤换了盏热茶。茶气往上冒,糊了尚泰一眼。
王上,罗斯都下场了,我们是不是能松口气了?
尚泰端起茶盏,没喝。
松口气?
他把茶盏放下。
罗斯下场,是因为罗斯要的价码我们还没给。价码是什么?东瀛不能统一。
他起身走到窗边。
这个价码,萨摩虚弱只兑现一半。另一半在北边。
阿贤不太明白。
北边?
虾夷地。
尚泰望窗外北面的天。天边一层薄云,被风扯成条。
虾夷地那头,该透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