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得选。
他放下茶盏。
依约治,治不了;不依约治,宗主权自废。两条路,都是死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天边,太阳已经落了一半,把西面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云被烧得发紫,像一块块淤血。
他现在,是被自己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望着天边。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转过身。
可咽不下去,也得咽。
鹿儿岛,藩厅。
岛津齐兴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砚台上方,墨汁凝在笔尖上,滴不下去。
案上摊着那卷从首里城带回来的文书,文书上的黄绢已经皱了,朱印被汗洇得有点模糊。
文书旁边,是使臣的禀报。
藩主,琉球王把御领、租界、接人、账目,桩桩件件,都摆在《掟十五条》之下。他说:既认宗主,便请藩主依约治——治得了吗?
齐兴握着笔,笔尖悬在半空。悬了很久,久到墨汁开始干,在笔尖上结了一层皮。
使臣站在一旁,垂着头,不敢出声。他额角的汗还没干,被风吹凉了,有点痒,他没敢挠。
殿上,几个重臣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治得了吗……
齐兴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放下笔,抬起眼。眼珠浑浊,转得很慢。
御领,是私产,依约不得治。租界,是私产交易,依约不得治。接人,是私人出行,依约不得治。账目,是私产经营,依约不得治。
他顿了顿。
桩桩件件,都在《掟十五条》里写得明明白白。我若依约治,便是一个都治不了;若不依约治,便是自认《掟十五条》已废。
他看着使臣。
这小国王,把我的剑柄攥住了。
使臣低下头。
藩主,那……那该如何?
齐兴盯着那卷文书,盯得眼睛都花了,文书上的字糊成一片黑。
他认宗主,我就得依约治。他不认宗主,我便无宗主权。两条路,都是他给我铺的。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顿了顿,才迈开腿。
窗外,鹿儿岛的街巷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风吹散,混进暮色里。
两百年,我岛津家两百年立下的约,今日被人拿来当刀。
他转过身。
这刀,还是我亲手递给他的。
他走回案前,坐了下来。坐下去的时候,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撑得有点重。
传令:暂不回复。
使臣愣了一下。
藩主,暂不回复?
暂不回复。
齐兴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落进井里。
此事,容后再议。
使臣躬身。
他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齐兴一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那卷文书。盯到后来,眼睛都花了,文书变成一团黄。
笔杆悬在半空,始终没落下去。
首里城,西偏殿。
毛允良站在殿中,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站得有点近,近得尚泰能看见他鼻尖上那层细汗。
王上,萨摩被自己的约绑死了!
他的声音有点高,高得殿外的侍卫都回头看了一眼。
依约治,治不了;不依约治,宗主权自废。两条路,都是死路!
尚泰坐在案后,点了点头。
王上,这是法理的绞杀!不动一兵,却比刀更狠!
毛允良往前走了一步,步子迈得大,踩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请王上,乘胜追击!
尚泰抬眼。
怎么追?
继续逼!
毛允良的拳头攥紧了,攥得袖口都跟着绷紧。
萨摩现在被架在火上,我们继续添柴,让他烧得更旺!
尚泰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端起茶盏,茶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毛卿,你觉得,萨摩现在最怕什么?
毛允良愣了一下。
最怕……
他低下头,想了想。想得有点久,久到殿外的鸟叫了两声。
最怕内乱。
尚泰站起身,走到窗边。
萨摩现在,外有不列颠压境,内有讼状缠身。藩主被自己的约绑死,威信大损。两派相争,一触即发。
他转过身。
我们要做的,不是添柴,是等。
等他自己乱。
尚泰走回案前。
萨摩越乱,越没精力来管琉球。我们要的,不是萨摩死,是萨摩顾不上我们。
他坐下。
毛卿,传令下去:御领、租界、接人、账目,桩桩件件,都备好卷宗。萨摩若要依约治,本王便把卷宗递过去。同时,让影部盯着鹿儿岛的动静——两派相争,一触即发。
毛允良躬身领命。
他退了出去。退得急,差点撞到门框。
殿里只剩尚泰和阿贤。
阿贤给他换了盏热茶。
王上,萨摩……真的会乱吗?
尚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烫,他皱了一下眉。
他放下茶盏。
藩主被自己的约绑死,威信大损。主战派会怪他软弱,主理派会怪他惹事。两派相争,迟早要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太阳已经落了,只剩一抹余晖。余晖把云烧成紫红色,像一块块淤血。
火,该烧到外头了。
他望着天边。
鹿儿岛,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