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的木榜上,那张黄纸贴了七日,边角被海风吹得卷起来,卷得像一片干叶。
殿门敞着,案摆在门里。毛恒德站在案前,把讼状展开,两个指头一路抹过去,抹平纸边的褶。
阶下站着四拨人。
东边那拨穿洋装,领口扣得严实,胸口挂着怀表,来的是不列颠的汉密尔顿。西边那拨穿黑呢大衣,帽檐压着,是罗斯商馆的随办,戈什维没来。南边那拨穿短褂,袖口卷到手肘,是米粒坚的史密斯。北边那拨穿弗朗基的礼服,领巾系得一丝不乱,是使团的随员。
四拨人,四副面孔。
尚泰坐在御座上,先开了口。
七日满了。今日这一场,诸位听。
本王不请诸位认。
阶下没人接话。汉密尔顿把怀表的盖子按开又合上,合得很轻。
毛恒德低头看着讼状。
第一条。萨摩藩主岛津齐兴,同治二年五月,未经邦联议事会核准,擅自对琉球用兵。
他抬眼扫过阶下。
违邦联根本法第三条。邦联之法,战和属全体成员议决。藩主独断,即叛邦联。
汉密尔顿低头记了几笔。罗斯那位没动,手拢在袖里。史密斯把讼状抄本往案上推了推。弗朗基那位看着殿顶的梁,眼睛半眯。
第二条。
毛恒德把声音提了些。
岛津齐兴违邦联根本法,背弃邦联之约。
这约是萨摩自己立的。两百年前,岛津家跟琉球签《掟十五条》。两年前藩主遣使到那霸,当着三司官和各国通事的面,亲口认下那十五条就是邦联根本法。
他把讼状往案上按了按,按平了纸角。
他认了,这纸上的字就成了法。
汉密尔顿搁下笔,抬起头。
毛先生。
汉密尔顿先生。
我有一句要问。
先生问。
邦联有法庭么?
殿里的人往东边看。
毛恒德没有立刻答。他把讼状按住,声音很平。
没有法庭。
有刑么?
没有刑。
有兵么?
没有兵。
汉密尔顿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悬在纸上。
那就是说,这状子判下来,没人替你们执。
先生说得对,没人执。
毛恒德看着他。
可这三样,两年前藩主认这约的时候,一并认下了。他自己认了一个没有牙的邦联,如今又要在这没有牙的邦联里私自开战。
他把讼状往前推,推到案沿。
他认的约,他自己踩。踩了,就是叛。
汉密尔顿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去,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了。
这一句,我记了。
第三条。
毛恒德的手指点在讼状上。
邦联议事会于同治二年四月议决,萨摩不得对琉球用兵。岛津齐兴背弃议决,擅自兴兵,是为叛邦联。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第四条。致使邦联卷入大国战事。
毛恒德的声音低了些。
萨摩对琉球用兵,把不列颠、弗朗基、米粒坚、罗斯全拖了进来。琉球是邦联成员,邦联成员被卷进战火,这账得算在他头上。
史密斯把怀表收进背心口袋,开了口。
殿下。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
我只问一句:琉球的港,封不封?
不封。
尚泰答得很干脆。
煤照卖,船照修,货照卸。谁的战船来,都按牌价加煤,一分不添,一分不减。
史密斯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写完抬头。
殿下这句话,比那四条有用。
毛恒德把讼状合起来,递给通事。通事接过,转成洋文,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念,生硬,可擅自兴兵违邦联法叛邦联几处,念得格外重。
念完,通事誊成四份,一份一份递过去。
汉密尔顿接了,往袖里一塞。罗斯那位接了,叠好收进内袋,说了一句。
戈什维先生让我带句话。
尚泰道。
讼状的抄本,罗斯收下。罗斯看的是北边。
尚泰没有接这话,只点了点头。史密斯接了讼状,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没细看。弗朗基那位接了,往案上一搁,搁得像搁一张用过的请帖。
他开了口。
殿下的印,是真的。纸,我带回去。
他把讼状折好。
带回去,也未必有人看。我们那边的信,到得晚。
汉密尔顿把袖里的抄本往里按了按,抬起头。
殿下,多一句嘴。
先生讲。
我们跟琉球签的是补给。那霸加煤、加水、修船,换一纸中立承诺。他顿了一下,补给是补给,邦联是邦联。这两样,别混在一处。
不混。
尚泰看着他。
补给换承诺,两清。邦联的事,本王不要先生认。
汉密尔顿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四拨人一个跟一个往外走,脚步声在石阶上错开,错得零落。
尚泰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背影出了门。
状子的抄本,四家都带走了。看不看,是他们的事。听过没听过,是本王的账。
叛邦联三个字,进了这座殿;两个字,进了四拨人的耳朵。
半坐实。他要的就是这半。
散朝后,尚惇往御座这边挪了半步。
王上,不列颠那位问执行,问得狠。他们不认邦联,今日来,是来看我们这纸状子有没有牙。
看见了。
看见了。
尚惇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他们看见了,邦联无兵、无刑、无法庭。这状子,还是纸。
尚泰站起来,走下御阶。
王叔,两年前我们把掟十五条翻成邦联之法,那时候它剩什么?
尚惇没答。
剩一张纸。
尚泰走到案前,看着那份留给自己的底稿。
可这张纸,让萨摩不能再把本王当藩主呼来喝去。他得先问一句,琉球同不同意。
他把底稿卷起来。
控,是让他问。讼,是让他被问。
那执呢?尚惇的声音有点紧,我们没有兵可以去执。
尚泰把卷好的底稿递给他。
他不执,我们自己执。他在琉球的驿馆、通事、眼线,都是他伸进来的手。他不认这讼,本王就当他不认这邦联——邦联之外的势力进了邦联的地面,本王收它,不叫犯上。
尚惇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王上是说,借这纸讼状,收回他在那霸的耳目。
借这纸讼状,做一件不用解释的事。
尚泰往殿外走,走到门槛上停下。
话今日已经说出去了。现在,才轮到刀。
三更天,那霸港西头那排驿馆的灯都灭了。萨摩的驿馆在最里头,门楣上挂块木匾,匾上的字被海风吹得掉了漆。平日里这驿馆到半夜还有灯,今夜一扇窗都没亮。
驿馆后院,柴房里蹲着两个人。一个穿短褂,脸上抹了灰,是暗组的。一个穿黑衣,腰间别着短刀,是幽组的。
图在这儿。
暗组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磨毛了。
驿馆三处,通事七人,眼线二十三。联络的暗记是三长两短,先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谁家门户用哪一套,图上都标了。
他把纸递过去。
二十三只眼睛,今夜都得摘。
幽组的接过纸,没展开,塞进怀里。
跑得掉么?
跑不掉。这张图摸了三个月。谁住哪一间,谁是正主,谁是替手,谁家里有几口人,全在上面。
暗组的伸手指了指纸上一个圈。
这个圈是野村。萨摩在琉的眼线头子,管着这处驿馆和东边的通事所。这人拳脚不弱,住处养两条狗,进门得从后墙翻。
野村归我。
主上说要活的。剩下的全带走,一个不许伤。
不留血痕?
不留。暗组只摸不算,幽组只收不扬。明日市面上只道几家商号换了东家。
幽组的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
动手。
前门那边,一个戴帽子的黑衣人进了驿馆,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掌柜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他的姓名、差事、每月往鹿儿岛递几回消息、用的是哪一套暗记,脸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