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这次我跟你一起。”声音跟平常一样平,但烟从手指之间放进口袋的速度比平时慢,他把烟装进口袋里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才松开。“青璇欠你一个解释,我也欠你一个。”
天边光了,从菜市场帆布棚和对面楼之间的缝里挤进来第一条日光,深蓝色的防水布从墨蓝色慢慢褪成深蓝偏灰,边角上绑死结的尼龙绳尾翘着,被晨风吹得一抖一抖。修鞋老头的收音机又响了,定时开机,每天早上六点自动跳起来,早间新闻,主播的声音跟昨天晚上天气预报里说“明天白天晴”是同一个频道。
苏小妹站起来,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手掌在眼睑上轻轻擦了擦,然后放回身侧,那九道纹和掌心里弦留下的小银点被晨光照了一下。她看着林默把卷宗合上。
王胖子在厨房窗户边上醒了,脸上粘了一层灰色的水泥粉,左边脸颊上,从颧骨到下颌那一块,他揉眼睛的时候顺手把粉蹭掉了大半,还剩颧骨上一小片,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亮了,从窗台上撑起来,手在抹布上蹭了蹭,把排骨酱汁干壳搓掉了几个渣。然后他看到了桌上那本摊开的卷宗,愣了一下。
“找到你妈的线索了?什么时候走?”他把抹布甩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我去开车。”
四个人上了车,王胖子开的,往银杏石壁方向。后座苏小妹坐在林默旁边,她坐得很靠里,左肩挨着左边车门,右腿和林默的左腿之间留着那半拳距离,车后座比较窄,两个人的腿快碰上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腿往自己那边收了半拳,跟第一次他们一起坐这辆车的时候一样。风坐副驾,二胡放在膝盖上,琴弓在最粗那根弦上轻轻拧着弦轴,不是需要调,是他的习惯,手指闲不下来。收音机里早间新闻报完了正在报天气预报,今天白天晴转多云,风力二到三级,跟昨晚同一个预报。
车开了不到两个钟头,银杏石壁到了。
石壁入口还在原来的位置,一整面灰白色的岩石,竖在灌木丛后面,藤蔓不蔫了,苏小妹在封印石灌了三条命灵力之后连银杏石壁的藤蔓也恢复了,绿得很浓。林默把手放在石壁上,混沌符号碰到石面,石壁开了,萤石的光从隧道深处爬过来,铺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走。
林鹤站在城门口,他听到了混沌符号碰到石面的声音,跟上次弦来弹琴时候林默手按在石壁上出来的音是同一个调。白袍洗过了,昨晚在弦弹琴的地方洒的水被他擦干了,袍摆上没有水渍。
“你回来了。”他看着林默,然后看了一眼风背后的二胡,看了一眼苏小妹手腕那半拳的距离,看了一眼王胖子手上攥着的抹布,已经换了新的。
“我要找外公的书房。”
林鹤点了一下头,转身带着他们穿过银杏城,走到族长府。书房还是那间书房,书架上全是手写的卷宗,木头书架的颜色比上次看到的深了一点,不是灰,是三百四十年的木头在慢慢氧化。林默蹲下去,书架最底层,那里码着一整排册子,不同颜色的封面,大部分是牛皮纸色和灰色,在那一排的最右边,有一本蓝皮册子。
书脊上金色的字迹已经褪了,不是磨掉的,是放了太久金粉自己氧化了,留下一行很浅很浅的金色印子。封面正中是林族的银杏叶族徽,族徽下面没有字,无书名,无作者。
林鹤看到这本册子的时候,木杖在石地上杵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重。
“这本册子你外公不让我们碰,三百四十年,你是第一个打开它的人。”林鹤退到门边,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