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菜市场收摊以后,银杏树底下的炭火灭了,铁架上还剩几串没烤的生鱼,鱼鳞在灰蓝的暮色里泛着微弱的银,麻雀已经飞回树上不叫了,只剩银杏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着。
苏小妹从隔间里走出来,虚空银袍的袍角在水泥地上蹭过一道轻沙沙声,她没有披外袍,里面的旧布衣袖子褪到了小臂,她走到银杏树底下站住。
弦坐在树根旁边,筝搁在膝盖旁边的地上,银弦在暮色里自己泛着一圈淡青蓝光,银杏树底下封印石残余的狐族灵气被银弦反射回来的余光,她的手指在筝颈那个按了三百四十年的凹痕上停着,没有弹。
苏小妹往前走,走到弦前面两步的位置站住了,她比弦矮了小半个头,站着的角度让弦得微微抬眼看她,银杏树叶缝隙里最后一点暮色的余白打在弦的额头上走了一小截。
弦没有站起来,她抬起眼睛看苏小妹,银蓝色虹膜在暮色里淡得快看不见蓝色,只剩一圈灰白的光边。
苏小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六道命纹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泛着淡青,纹路底下善面银白在呼吸,每呼吸一圈掌心的皮肤微微亮一下,弦留的银点在命纹正中间,比前几天在大太阳底下看时更清楚了,银点的边缘多了那层从石室里粘回来的银蓝光圈,光圈在林默第二夜做完了梦以后就开始往回收,现在只剩一小圈在银点外围。
弦低头看着她的掌心,看了很久。
她把筝颈上的手指拿起来,右手往前伸,善面借的光凝成的透明指尖,指头的轮廓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指尖前面凝的那一小颗银蓝光点在空气里亮着。
手指没有碰银点,是穿过去的,弦的善面凝成的指尖在银点上头穿过,穿过的那半秒银点亮了一下,被认出来了,弦指腹底下银蓝的微光跟苏小妹掌心里银点底边那圈快收完的银蓝碰在了一起,银蓝和银蓝碰上的时候整个银杏树底下静了一瞬。
灭了。
弦把手指收回去低头看了片刻自己的指尖,银蓝还在指头前端凝着没散。
“你是善念,狐族圣女在封印石前面自己绝掉三条命以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是不是。”
她把手指翻过来看着自己的透明指甲盖,银蓝在指甲边缘多亮了一小截。
苏小妹把手收回来,掌心朝下搁在膝盖旁边,她攥住了拳头,六道命纹被攥在手心里收得极紧,指节在暮色里发白。
“她自己告诉你的。”
弦摇头,她的银蓝眼珠里反射了刚才银点亮起来的那一小圈光,光在她眼珠里停了一下灭了。
“她不会告诉我的,我没有她的记忆,虚空祖把我割掉以后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疼。”她停了片刻,手指在筝颈上往下走了一丝又停住,“你的掌心里有她的银点,她拿命留了一个记号给你,这个记号她自己不知道留下了,她绝掉三条命的时候第一条命碎在封印石背面,那条命的碎片里有一块崩到了你自己掌心里,她知道,你在封印石前面等她,等了三百多年,她把自己最后一点可以燃的命烧在你手里,你手上这粒银点,是她在封印石前面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留在你身上的。”
弦的声音在暮色里慢慢走完了最后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