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妹站在梧桐树下，右手还蜷着。指节底下那圈刚画完的九尾纹在皮里发烫。
月光比昨夜亮。梧桐叶让风一吹，沙沙响。她没回头看隔间，门在背后关着，林默还在里头。巷子那头，王胖子的炭火架还有一点暗红的光没灭。李雪立在银杏树底下，左手端着杯壁结霜的保温杯。菜市场睡着了，只有这棵树底下醒着。
夜风凉。她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六道命纹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纹路底下善面银白托着。弦留的那粒银点还亮着，比下午淡了些，没灭。画纹的时候九尾血脉从指尖抽出去一圈，这会儿手心里空落落的，少了一层东西。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指节那截抽空的地方，慢慢往回渗着热，渗得慢，一格一格的，像把水倒回空瓶。
梧桐树是祖地那棵的分根。树冠遮住大半个隔间屋顶，叶子缝隙漏下来的月光落在她手背上，青蓝的纹路在月光里是一线浅印。她盯着那线印看了好一会儿。九尾血脉画出来的纹，落进皮里就不再是她的了，归了林默。她把自己的一截命，从指尖送出去，搁在了别人腕上。那截命到了林默腕上，就认了那块皮，不会再退回来。
脚步声从隔间那边来，很轻。弦走出来，停在苏小妹旁边两尺远。她没靠树，就那么立着。透明的轮廓在月光里比在屋里淡了些，银白的光裹着灰，风一过，边缘轻轻晃。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各站各的，中间隔着两尺夜风。
巷子那头偶尔传来一两声响动。王胖子的炭火架底下的炭塌了一块，火光跳了一下又暗下去。李雪在银杏树底换了个姿势，把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杯壁的霜让她的手心捂着，化了一小片，又冻回来。整条菜市场，醒着的就是这几个人。
苏小妹先开口，“你跟他进内面，”她说，“他在里面疼的时候，你能接住么。”
弦摇头。她透明指尖在身侧垂着，随夜风动了一下，“我接不住，”她说，“虚空祖的疼，我不再是它的人。我被割掉那天起，就不在它身上了。如今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是林默的善面给的，不是它给的。它的疼，我接不到。”
她顿了顿，“他的善面比我快，”弦说，“他不会疼很久。进去把契印拿到就出来，不用一个时辰。”
苏小妹没说注意安全。她把摊开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月光从手背移开。
“他在里面如果疼，”她说，“你把善面银白往他掌心推了多深，出来他手掌会有一道银白的光走在皮肤底下。那道光的深浅，是他的善面自己觉得你进了多深。那并非你能控制的，而是善面认你。”
弦听着，没接话。夜风把梧桐叶又吹响了一阵。苏小妹看着隔间门缝底下的白光，“他的善面，”她说，“做不得盾。我起初当它是盾，挡虚空渗进来的那层壁，后来发现不对。它自己会走，你推它一下，它往外铺，碰着谁疼，就往谁身上走。它认疼，跟他认人一个理。你进内面，它扫到第一层是你，就当自己那片疼回来了。”
弦低头看苏小妹的手背。那圈青蓝守护纹在月光里是一线浅印，跟自己腕上被画进去的那圈同一个纹路，“你画这圈纹，”弦说，“手抖了一下。”
苏小妹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九尾血脉抽出来画纹，”她说，“手上会空一下，一会儿就好。”
“空一下，”弦重复了这两个字。她在石室里三百年，每一天都是空。空到她学会对着封将岩说话，因为那块石头是她唯一碰得到的东西。空到她弹那七个音，不叫任何人，只听自己还有没有声音。她低头看自己的指节，透明的，月光从指头那头穿过去，落到地上，连个影子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