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的风停了。
白起还坐在那儿,二十一天了,姿势没变过。左手压在胸口那块心脏碎片上,指节陷进自己的皮肉里,跟石头长在一处。碎片边缘的银灰纹路顺着手背青筋往上爬,爬到腕骨又折回来,把整只左手裹在一层薄灰里。那块碎片没再扩,可也没安静过,一直在他掌心底下轻轻跳。
林默走到他背后,先看见的是他的左腿。
裤管底下,黑纹又爬高了。上次来,纹路还在膝盖上方打转,这回已经摸到胯骨,灰黑色的细线顺着大腿外侧往上走。右腿裤管底沿透出一层淡灰,原先只有左脚有,现在右脚也开始泛了,两边一起往上爬,把人往中间收。
白起的脸埋在影子里。太阳早偏了,坡顶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他半边身子和整张脸,只剩额头那枚混沌符号还亮着,暗的,没熄。
林默在他侧面蹲下来。他没急着开口,先陪着坐了一会儿。上回来,他还能从白起的呼吸里听出个节奏,这回,他得凑近了看,才能确认这个人还在喘。二十一天前,这块坡顶还有第二个人站得住。如今整面坡,只剩这一个坐着的影子,和一圈坐死的草。
“我回了一趟菜市场,”他说,“胖子捡了块碎片,炭灰里扒出来的,指甲盖大,银灰色,边上带刃。他以为是没烧透的炭,徒手去捡,纹路顺着指纹爬了半寸。缩手的时候,指尖烫得发麻,银灰渗进皮里,洗不掉。”
白起没动。林默当他在听,继续说。
“李雪拿冰系冻过那块碎片,冻不住,冰层底下细纹还在爬,把她冻的霜一层层吃掉。她查了胖子的食指,灵气频率变了,跟所有火系觉醒者都不一样。弦在隔间里感应到了,说虚空祖开始往人间撒种,谁捡,谁替它疼。”
风从坡下卷上来,带一点菜市场那头的烟火气。白起埋在影子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右手忽然动了。
很慢,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住。手指蜷着,关节弯成僵硬的弧度,伸不直,二十一天的压制,把那条手臂的筋都锈住了。白起试着再把手指打开一点,指节咯吱响,响完还是蜷着。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息,才认出来这是他自己的。
林默伸手,轻轻托住那只手。凉,比山坡上的石头还凉,凉得他掌心一激灵。他试着把白起的手指往开掰,掰了一点,白起额头的混沌符号暗了一下,他松了手,没再掰。
白起的喉咙动了动。
“碎片,”他开口,声音哑得劈了,“不是它撒的。”
林默一愣。
“什么?”
“是它掉的。”白起每个字都得用额头顶一下才挤出来,混沌符号随他的话一亮一亮。“它松动的时候,身上的渣往下掉。掉下来的东西,比它自己更饿。”
林默没说话。弦说的是撒种,白起说的是掉渣。撒种是故意的,掉渣是自己撑不住。可不管是撒的还是掉的,疼都落到了人手上。他又想深一层,掉渣的东西,自己也没多少日子撑了。天上那条缝,和坡顶这块碎片,怕是同一个撑法。
“你那个胖朋友,”白起把视线转过来,灰白的眼珠在影子里浮着,“他要是碰了,别让他碰第二块。”
林默攥紧了那只凉手。
“第一块是烫,”白起说,“烫得人缩手。可缩完手,那点烫劲卡在骨头里,散不掉,他会想,那是什么,他会回去找。”
他停了停,喘了一口气,额头符号暗下去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