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弓杆,还搁在石台上。
暗金的。
风把它留给了白起,自己去了前面,探路。
清晨的灰光,落在弓杆上,暗金里透着一点冷。
那是风揣了这些天、揣成了自己体温的那点凉。
坡脚下,早班的公交车爬着坡,喘了两声,翻过坡顶,去了。
古坟岗的石台前,四个人,站成了一排。
白起盘膝坐着,左手封在心脏碎片之上,额头的混沌符号,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符号从前是亮的,暗金的一团,如今褪成灰白,光只剩个影。
灯,熬干了油的样子。
林默将灰玉杯搁在石台上。
嗡!
杯底那道银灰纹路,一沾石台,便是与白起左手底下的心脏碎片同频的亮了一下。
极短,半息。
可白起抬了抬眼。
灰白的眼珠,自天上那道裂缝移了下来,落在杯子上,停留了一息,又是移了回去。
三百四十年来,他头一回,对一件身外之物有了反应。
弦在林默左边。
她将筝搁在膝上,十个手指,尽数按在弦上。
银蓝的光,一缕一缕的自她指尖渗出,灌入筝弦之中,弦,自己轻轻的颤动着。
她的身子,在晨光里比昨儿实了一层,影子落在石台之上,是人的形状,已经没了花的轮廓。
这一回,她不用弹全,一个音,便是够开门了。
可她还是将十个手指,尽数的按了上去。
与临出征的人,将兵器尽数摸一遍,一个道理。
摸完,安心。
苏小妹在右边。
她将右手,搭在林默腕间那圈青蓝守护纹之上,掌心摊开,一条浅纹亮着,青蓝之色。
她的手,有些凉。
将一条命压在他腕上、血还未暖回来的那种凉。
她将手指,一根一根的扣进守护纹的纹路里。
扣紧了。
林默的身形,微微一顿。
低头望了一眼腕间那只手,目光,在那条青蓝的浅纹之上,停留了片刻。
心头,微微一颤。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自己的手腕,轻轻的翻了一分,让她扣得更稳。
老李站在最边上。
没看别人,只是望着自己的虎口,望了很久。
那道疤,是十二年前自水库渗进来的,虚空祖掉在人间的血滴,在他身上长了十二年。
如今这话挑明了。
自己,是翻译器。
这一趟进去,他的血,要替林默将虚空祖的疼,翻成能听懂的话。
他攥紧拳头,虎口之上,那道银灰的疤,微微的泛起了光。
松开。
又攥紧。
试到第四回,他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庄稼人试新锄头,也是这般,握一握,松一松,再握,握到手上觉得这东西与自己合拍了,方才下地。
他最后攥紧了这一回,没有再松。
心中暗道:老了老了,头一回拿这种家伙。
别怂。
“都准备好了。”林默缓缓的道。
右手翻过,掌心五枚契印并排,善面银白在最外层,自主的呼吸着,灰蓝的纹路,铺满整个手掌。
与心跳,同频。
弦的指尖,在筝弦之上,猛的一压!
嗡!!
一声清鸣,骤然的自筝筒之中爆发而出!
那道音波,肉眼可见,如同一柄银蓝的利刃,直直的冲天而起,狠狠的撞在了那道一掌宽的裂缝之上!
轰!
两者相撞的刹那,裂缝之中,银灰的光,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暴涌而出!
那光迎着音波,自天上倾泻而下,狠狠的灌入了石台上方的空气之中!
顿时,整座古坟岗的草叶,尽数的向外伏倒!
音波与银灰光,在半空之中疯狂的纠缠着,旋即,那漫天的光芒,竟是开始迅速的凝聚。
一息。
两息。
凝成了一面,竖着的水镜!
银蓝的镜面,荡着一层一层的波纹,自中心往外推出,推到镜边,又弹了回来。
内面世界的门。
开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
右手一翻!
轰!
善面银白,猛的自掌心暴涌而出!
那一缕缕银白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盘旋而上,犹如一层轻纱,自他掌心漫了出去,漫过弦,漫过苏小妹,漫过老李,将三个人的身子,尽数的裹入其中。
光带一紧,猛的往上一提!
四人的意识,便是被这银白的光,硬生生的自肉身之中,抽了出来!
林默最后望了一眼自己的肉身。
肉身还站在石台前,眼睛睁着。
可里头,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