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的话,落进了雾气之中。
那团银灰,先是静了一瞬,旋即,猛的翻涌了起来。
它听懂了。
听得懂,却是不信。
三百四十年前的那一刀,它以为早就结了痂,如今,被人原封不动的端了回来,痂底下,还渗着血。
雾气之中,浮出了一幅画面。
极旧,旧得连银灰,都是发了黄的。
那是三百四十年前,虚空祖头一回割掉怕的瞬间,它将左半边,连着那只看疼的眼,自本体之上狠狠的切了下来,丢进了人间。
切的时候,它没有丝毫的犹豫,它想,将怕扔了,便再也不用怕了…
扔完的那一下,它确实轻了,轻得连一百亿年压着的沉,都就似少了一块,它以为,那便是解脱。
那块被切下的怕,穿过裂缝,落进了人间,在封将岩底下的石室里,靠着每日七个音,一点一点的,长成了弦。
画面里的它,切完了,转身,继续看它的秩序,看碎片,看忘。
它没有回头,没有看那块扔出去的东西,落到了哪里,长成了谁…
可现在的弦,就站在它的面前,银蓝的身子,在那团翻涌的灰雾里小得几乎望不见,却是站得笔直。
那一身银蓝,是它切下去的那块,自己长出来的。
没靠它给。
它割掉的是怕,长回来的,是眼。
它推演过无数种将来,可它没有算到,被它扔掉的那一块,会自己站回来,站成一个人,将眼睛举到它的面前。
雾气,开始乱了。
无数张脸在雾里撞来撞去,哭的碰着笑的,笑的压着喊的,全都搅成了一锅翻腾的灰,那只银灰的瞳孔,纹路转得快了。
老李在后头瞧着,心中直嘀咕,这乱法,他眼熟。
赶集散了场,人往外涌,便是这么个挤法,闹哄哄的,可没什么杀气,场地上还得剩一层踩烂的菜叶子。
鞋底踩上去,黏。
林默望着那团乱糟糟的雾气,他没有催。
他翻过右手,将灰玉杯自怀中取出,杯底那道银灰的纹路,在这灰白的内面世界里,暗得几乎望不见。
他将杯子缓缓举起,杯底,对着虚空祖的瞳孔。
嗡!
纹路,亮了。
自己亮的,杯底的银灰与瞳孔里的银灰,同频了,本是一处的东西,在这一刻认出了彼此,就似失散多年的老家亲戚在火车站碰上了,谁也没有喊谁,先对上了暗号。
林默将二胡横在膝上,琴筒之上的封印纹,与胸口的混沌护符,同时亮了,他深吸一口气,弓搭上弦,拉了一个音。
一个单音,风教他的最后一个音,名为舍。
舍出去,方能拿回来。
嗡!
音落下的刹那,时间,骤然慢了一瞬。
没有停,只是慢了,雾气的翻涌慢了,瞳孔纹路的流转慢了,连那些哭喊的脸,都慢得能望清一张嘴自张开到合拢,走了整整一息。
这便是风拿半条命换来的一息,烧了一半的头发,练了三百四十年,传出来的,便是这个掰开的一息,林默此刻拿在手里,只够用一次。
一次之中,将所有人带着的东西,齐齐整整的摊开给那只眼睛望。
这一瞬,只为让它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