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步落下，这是第六步。
脚下的草让露水浸得透湿，泥一层一层粘在鞋底上，越走越沉，他这双脚从公司走到菜市场，又从菜市场走到古坟岗，却从未走过这么金贵的路。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头顶那只手。
银灰色的手指极长，指甲半透明，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的光，手心朝上摊着，两个字已经淡得只剩一道痕，要对月光斜着看，方才看得出那一点轮廓。
手指又往回收了一分，幅度比刚才更小，只收了四分之一寸，可意思更清楚了。
过来。
第七步。
善面银白从掌心溢了出来，在他身周裹着的那层光比刚才又厚了一分，这光是它自己渗出来的，带着体温，三十七度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六枚契印在掌心排着，灰蓝的纹从腕根爬到了指缝，连成了整片，最外层的善面银白在月光里一明一暗，自己呼吸着，节奏与他的心跳同频，却比心跳慢了一分。
虚空祖的节奏。
每走一步，那节奏便跟近一拍，从耳朵走进了胸口，又从胸口走进了掌心，最后与他的心跳叠在了一处，分不出哪一拍是他的，哪一拍是它的。
第八步。
停。
裂缝就在他的头顶，两指宽，悬着，月光从裂缝里漏了下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中间，那只手悬在他头顶上方三尺，手心朝上。
他仰起头，望见了裂缝深处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那瞳孔极淡，淡得快化进月光里，可那双眼睛正望着他，这一眼，它望了一百亿年。
他翻过右手，六枚契印并排，灰蓝的纹在掌心里亮着，把右手抬到胸前，掌心朝上，对着那只银灰色的手。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实一虚，在古坟岗的上空隔着三尺静静相对，月光从中间穿过去，把两只手照成了同一种颜色。
那只手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一百亿年来它头一回紧张，指头在空气里微微发着抖，抖得极轻，是不知道该用多大力的抖，它想碰，又怕碰坏了什么。
他没有动，便那么举着右手，掌心朝上，等着。
善面银白从掌心往外推着，一缕缕银白的光顺着空气往上爬，爬到了那只银灰色的指尖，光走过的地方，银灰的纹路全亮了起来，一道一道，从指尖往手心走着。
虚空祖在认他，认这个替它疼了六枚契印的人。
光爬到了那只手的掌心，两个字忽然亮了一度。
第九步。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从三尺缩到了两尺，银白的光在两只手的中间连成了一座桥，一头连着他的掌心，一头连着那只银灰色的手心，桥不宽，只够一根手指走过，可确实连着。
他能感觉到桥的那头传来的温度，是凉的，却不冰，是一百亿年不曾被人碰过的温度。
第十步。
距离缩到了一尺，他抬起头看着裂缝深处那双瞳孔，瞳孔在月光里比刚才亮了一线，亮的那一线，是银蓝。
弦的颜色。
弦站在坡顶，仰头望着，她看着林默往上走着，看着两只手之间的桥，看着桥面上浮着的光纹，一动不动，便是站着。
她想起三百四十年前她从裂缝里掉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座桥，一头连着虚空祖，一头连着她，今儿桥的另一头换了一个人。
苏小妹在坡脚没有动，右手攥成了拳，浅纹在皮肤底下亮着，青蓝里透着一丝银白，她数着林默的步数，数到第十步便停了，因为她知道下一步便是碰。
她狠狠攥紧了拳头，把浅纹的余温攥在手心里，隔着三丈，往林默的方向推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