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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整齐的代价

天没亮,老张就到了菜市场。牌坊外头驶过一辆收泔水的三轮车,车斗后头挂着的铃铛早锈住了,一路只偶尔磕出半声闷响,响到街尾就没了。

他从摊车把手上取下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把豆腐摊从左到右整个擦了一遍,连十六块豆腐之间的缝隙都挨个抹到了,擦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每块豆腐的间距从一指宽调成半指宽,再退后看了一眼,这才点头。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昨儿这只手还会不受控地抖,像钟摆一样一下接一下,今天彻底停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头松快,压了多少年的那点乱,今儿早上一根都不剩了。

身体里那条银灰的线,此刻正贴着他的喉咙底下停着。它从脚底升起来,走过膝盖,绕过心脏,他毫无知觉,一路走到喉咙底下停住了,这一路他只觉出一样东西,是舒坦。他不知道再往上一寸就是大脑,到了那里,他就再也不用觉得舒坦或者不舒坦了。

他转身朝老陈的鱼摊走去。

老陈正在杀鱼。盆里的鲫鱼东一条西一条,鳞片撒在泥地上,血水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滴。老张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作声,蹲下去,伸手把鱼一条一条码齐,鱼头一律朝东,鱼尾一律朝西,码成端端正正的两排。码完最后一尾,他拍了拍手上的水,仰起脸对老陈说,你看看,这样多好,心里不慌。

老陈捏着刀愣住了。刀尖上还坠着一滴血,坠了半天,掉在他的胶靴面上。他低头看着盆里那两排鱼,看了两息,手忽然不听使唤地动了,把剩下三条没码的也摆了进去,摆完,嘴角向两边一牵,牵出一个弧度分毫不差的笑。

盆里有一条鱼还活着,嘴一张一合。老陈看了它一眼,伸出两根指头把它拨正,鱼便不动了。

刘婶的菜摊那边更乱。菜叶子东倒西歪,两颗萝卜滚到了筐外头,一捆葱散了半截。老张走过去蹲下,把菜叶一片片理直,萝卜滚回筐里,葱重新捆好,收拾完,绿的绿白的白,齐齐整整码成一大片。

刘婶手里那杆秤的秤砣本来吊在半空晃着,忽然就停住了,她直勾勾看着这一大片整齐,看着看着,眼睛里那点活气就沉了下去,浮上来一层灰蒙蒙的定。老张对她说,以后都这样摆,省心。她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那个点头点得极有规矩,落下去多深,抬起来多快,前后两次分毫不差。

周婆的鸡蛋摊也没能免。鸡蛋从一堆变成了七圈,一圈十二个,一圈套着一圈,像锯开的树桩。老张蹲在旁边数完最后一圈,直起身,周婆看着自己摊上这七圈蛋,手里捏着的一块碎蛋壳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天光这时候才真正亮了。

林默站在菜市场门口,没有进去。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浮起一层薄薄的银白,这层光一现,他眼里的市场就换了一副样子。旁人看见的是老陈在低头收拾鱼摊,他看见的是老陈脚底升起一根银灰的细线,像水底的须子一样无声地向上游,已经漫过了膝盖。

他把目光挪到刘婶身上,刘婶脚底也有一根,一样的银灰,爬到了腰。周婆脚底那一根走得最深,此刻正绕着她的心脏缓缓转圈。

林默盯着看了很久,才看明白这线到底在做什么。它在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人身体里那些散的、歪的、参差的东西一点点捋顺,码齐一处,便悄悄挪向下一处。老张体内那一根,昨天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他走进市场,在老陈的鱼盆边蹲下,善面银白从掌心探到指尖,往那根线上切。光贴上线的刹那,线身一软,从光旁边滑了过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走。他加了力,再切一次,还是滑开。跟昨天在老张身上一模一样,切了等于没切。

林默,你别拦。

老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个字的间隔几乎量得出来。

这是好事。他不看林默,看的是盆里那两排鱼,这摊子摆了大半辈子,天天乱,天天找,收摊时手都是木的。现在一眼扫过去,哪儿都齐,心里跟洗过一样。

你瞧见没有,林默站起身,朝鱼盆偏了偏头,剩下那三条,是他自己的手伸进去码的。你问他一句,问他为啥码,他答不上来。手是他自己的手,主意却是线出的。等这根线爬上脑子,他往后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线替他走的。摊子后头还是那张脸,还能笑,还能收钱,可里头那个人,今儿一早,已经被那条线一寸一寸码走了。

老张摇了摇头。这一摇头摇得极有分寸,头往左偏多少,往右就偏回多少。不会。他们还是他们。只是整齐了,舒坦了。你看老陈,他码完鱼,笑了。刘婶点头了。周婆没说话,可她高兴。

林默没有再辩。他掌心那点银白还没收,凑近去看老张的眼睛,光底下,那层银灰的膜里,原有的灰蓝还剩最后一点,缩成极细的一线,还在动,动得越来越慢。老张真的觉得舒坦,这一点赖不掉,他的笑也真的是真诚的。可等那一线灰蓝也停了,老张就只剩整齐了。

一个人只剩整齐,那还是人吗?是货架吧。

他从老张身边走开,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身后那三根线不会停。没有人强迫谁,被整理过的人,自己伸出了手,一根线,正在变成一片。

梧桐树下,弦坐在树根上,银蓝的筝弦无端地颤出一个音。不是她在弹。她把手指压上去,那个音还在弦身里嗡嗡地续着。她侧耳听了很久,听见那频率里混着好几个人的声音,老张的、老陈的、刘婶和周婆的都在里头,一层压着一层,念的都是同一个调子,齐是齐了,里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