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坟岗的裂缝,一指半宽,不漏光。
雾从地上漫上来,裹着碑林,白天也阴,夜里更甚。林默后半夜从联盟总部赶回来,统共没睡上两个时辰,此刻站在几步外,左胸口那张灰白纸条还硌着肋骨,掌心银灰纹的烫,半夜过去也没退干净,他本来该歇的,可这地方容不得人歇,裂缝在,弦在守,白起在舱里,他得在,坡下村子那头传过头一遍鸡叫,叫到一半哑了。
脚边是白起的医疗舱,白起化灰归来后一直昏睡在里头,舱里那点银蓝的光,从昨夜起就弱着,跟快没油的灯似的,弦守在舱旁,银蓝的影子比月初淡了两分,她守了白起一宿,本就虚。
然后,掉下来一个人。
是肉身,撞在石碑上,闷响一声,滚了半圈,停在林默脚边三步,衣服烂成了条,布丝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飘,胸口露出半块玉佩,在雾里泛着灰白的光,符号是一双环,套着一弯月。
林默先看见的是玉佩。
这个印,他记在骨头里,通天教主的信物,当年这人差点毁了人间,被击败之后关进封印,就没了消息,算起来外头才过去一年出头,可封印里的日子跟外头两样,他在里头待了多少年,只有他自己知道。
旧账自己找上门来了。
蹲下去,雾里那人的呼吸很轻,轻到要贴上去才听得见,林默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烂发,指腹碰到皮肤,皮肤是凉的,血走不动的人才这么凉,脸烂得辨不出五官,可嘴角在动,在咬牙,忍着什么,那股忍劲林默认得,风暴那会儿,他自己也这副德行。
裂缝边沿的石上,有五道白印,是指甲刮出来的。
再看那人的背,旧伤叠着新伤,最深的一道从肩胛骨缝里长出来,灰白的,跟林默掌心那道银灰纹,是同一种灰,他被这道印钉在缝里,钉了多少年,脸上看不出来,背上那道印看得出,旧得发白。
没人扔他,他是自己爬出来的。
手臂还扒着缝边,指甲掀了三片,白茬露着,指缝渗血,把半个身子从缝里往外拖,腿出来的时候,膝盖骨露在外头,白森森的,每拖一寸,伤口就裂一点,血混着腐肉的味散进雾里,可他不停,手指抠进石缝,连哼都不哼一声。
林默看得手心冒汗,喉咙也发紧。
他见过扛痛的,王胖子炭火烫了不缩手,苏小妹命纹烧了不喊,可那些是皮肉的账,这人扛的是背上那道印底下的声音,一天不落,一夜不停,这种疼,林默在裂缝下握过那只手,略懂一分。
就懂一分,已经够他做噩梦了。
他想起当年,这人弹指间移山填海,站在城头,灰袍垂地,说人间乱得该重排,一句话落下来,半条街的灯全暗了,那时候林默还是个刚摸鱼的小职员,抬头看那灰袍,觉得天要塌,如今这天大的人物躺在他脚边,爬一道缝都要拿命换。
弦从医疗舱那边过来,蹲到另一侧,七指虚虚按在那人胸口,银蓝顺着指缝渗进玉佩,听了几息,她缩回手,指尖发颤,脸色白了一分,收力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扶住石碑才站稳。
林默想扶,她摆手,她向来不爱让人扶。
里面有声音。她说,声音压得很低,秩序的。跟裂缝一个源。吼都不吼,就是念。念了三百四十年,把他的魂念薄了。
念薄了,这三个字听得林默后脖颈发凉,魂这东西,砍一刀还能长,磨薄了,拿什么补。
这是当年的敌人,本能让他往后退半步,可眼前这人连爬出来都费劲,脑子里的声音烧了他三百四十年。
弦看他停住,说:他没来打你。他是逃出来的。你看看他的手。
那只手还死死抠着石缝,指甲翻了,抠出血,是怕被缝里什么东西拽回去。
忽然就懂了。
那人抬起头。
脸朝林默,眼白翻着,嘴一张一合,挤出几个字,带血沫。
快……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