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古坟岗打坐，掌心的六枚契印，忽然自己亮了。他没催，也没动念，闭着眼，由它去。
灰蓝的纹路从掌纹底下浮了上来，六枚围着当中一小块空地；纹路一格一格往上排，每一格亮起来，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紧接着，银灰纹也跟着亮了，两道光并排躺在掌心，喘着同一口气。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调子，他认得。昨夜封印室里那枚环，转的就是它。隔着半座城，那东西居然找到他掌心里来了。他掌心一麻，麻意顺着腕骨往上爬了半寸，像有谁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门，轻轻叩了一下。
昨夜到今早，人人都在往那道缝里垫东西。
弦垫的是命，三成银蓝续在缝口，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的影子薄得能看见身后的砖。苏小妹垫的是纹，一把狐火昨夜把缝烧宽了，腕上的守护纹暗下去一截，人被弦一句话勒令回去养着，到现在还委屈着。白起那颗种子没垫什么，是被这串动静牵的，跳了一记，就那一记，林默掌心这道纹，跟着亮了一分。
一笔一笔，全记在这道纹上。讨债的，欠债的，都在这儿了。
掌心的纹，就是那扇门。昨夜以前，这扇门是锁死的。封印拿他的掌心当锁眼，一夜又一夜地撬，撬得他半宿半宿合不上眼，那扇门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昨夜缝被烧宽了，它不撬了，改在门外头，一声一声，叫人开门。
念头刚起，掌心猛地又是一烫，这一下烫得急了些，像在应他。
它也想出来。
清早的日头从断墙缝里漏进来，落到他摊开的右手上，暖出了一层薄汗。六枚契印亮一层，暗一层，跟封印转的那个调子分毫不差，连掌心那点暖，都跟着那个调子轻轻地漾。
封印在响。叫门的，不是裂缝里那位，裂缝里的手隔着墙，从不出声。是环里头醒过来的东西，在外面，一声接一声，叫人开门。
叫的就是他掌心这道银灰纹。它不爬，不缠，绕着他的纹路走，顺进去，又退出来，一遍又一遍。掌心里的麻，跟着那节奏一阵阵地涨，涨得林默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林默睁开眼。苏小妹坐在三步外守着他，腕上那圈守护纹暗着，收了光，在养。弦靠在舱边调息，银蓝的影子贴着地，连影子都在省着力气，怀里还揣着白起那颗种子。弦的银蓝垫在缝上，抽不回来；苏小妹的纹也还没养回来，再挡，就得拿命垫。他能带进那间屋子的，只有他自己。
我去。他站起身。它叫我，我就去听听，它到底要说什么。
苏小妹抬眼看他。
它要说的，要是坏话呢？
那我就当没听懂。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住。她昨夜在场，银灰爬满他手背的样子她见过，这道纹有多凶她清楚，拦也拦不住。这点，林默心里也有数。她只是站起来，缓缓替他把外衫的带子拢了拢，指尖在他胸口停了半息。
纹的事，回来再说。
回来再说。
他把她的后半句，原样接了过去。她先转身，回了舱边那头，没有再看他。林默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握着带子的手指微微紧了紧，这才迈步。有些送别不能看，一看，就走不利索了。
他出了古坟岗。晨雾没散尽，废墟城的街上静得很，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撞在两边的墙上，弹回来，又追上来。搁在从前，这种要命的差事，他能推一天是一天，能摸一天是一天。今天推不掉，债主亲自找上门，堵到他掌心里来了。路边电线杆上蹲着一只鸟，人走过去，它不飞。
商场立在雾里，窗框的影子还是那一行。他推门进去，中庭那百来号人还悬在昨夜那半截动作里，举着抹布的举着抹布，弯着腰的弯着腰。他从他们中间缓缓穿过去，尽量不惊动这些悬在半空的姿势。
走到中庭当中，一个举着抹布的男人，眼珠子跟着他转了一下，手上那半截动作，没变。林默脚下没停，后背却起了一层薄汗。下到封印室，石阶转了三折，越往下，掌心那道纹烫得越清楚，一烫，一歇，正跟他下台阶的脚，一先一后。
环还在转，转得比昨夜慢，也比昨夜沉。环身上那道裂缝三寸宽，弦的银蓝还嵌在缝里，细成一线，蓝得发虚，看着风一吹就要散。银灰绕着环流，一层压一层，又密又匀，匀得没了活气。
林默一脚跨进门，绕着环转的那圈银灰忽然顿了顿，随即转得急了些，一缕一缕，全朝他这边偏。他掌心的纹跟着烫了一下。
它认得他。
银灰从环上脱下一缕，不沾他的身，只是围着他走了半圈。
林默蹲下来，摊开右手，掌心的银灰纹亮着，应着环转的调子。六枚契印之间，压着一道银灰的面，管规矩的那道，跟着那调子震了起来。
脑里嗡的一声。
他肩背先绷紧了，等着那阵百亿年的数字砸下来。没有。这回灌进来的不是数字，全是声音。那声音不是虚空祖给的，是那道银灰的面，借着六枚，从他掌心往外发，隔着骨头，往外顶。
那夜在客房，是他想催秩序面，六枚齐烫，银灰乱窜，他跪在地上，冷汗淌了一身。那回是压，是抢，两股力在身子里撕扯。这回他没压，也没抢，就蹲在这儿，听。
起初只是嗡嗡一片，听不出个眉目。这一听，就从进门听进了晌午。他皱着眉，蹲在原地，膝头都蹲麻了半边。听到半途，丹田里的灰蓝忽然自己动了一下，一卷放反了的带子，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