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他咽住了。
不用说完，两人都清楚后果。
烧杀抢掠，家破人亡。历朝历代，城破的下场，从来都是一样的。
陈砚秋没说话。
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抬头望向远处的五顶山。夜色里，山影沉沉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黑兽，沉默，又充满野性的力量。
之前他还在犹豫。
他是正经手艺人，守了半辈子规矩，讲了半辈子本分。落草为寇的人，在他心里从来都是旁门左道，是犯了王法的人。
可现在他明白了。
王法早就烂透了。
官府护不了百姓，规矩挡不了枪炮，良心换不来活路。
冯敬山有枪有钱有汉奸，佐藤有刀有枪有计划。就凭他一个木匠，一个半大孩子，别说守城，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眼下能跟这帮人硬碰硬的，只有五顶山那群被逼上山的草莽。
只有他们，有胆子，有人手，有熟得不能再熟的地形。
“天亮之后，上山。”他开口，声音很沉，像砸在地上。
“上山？找五顶山的好汉？”陆晓宇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可上次石三哥那意思，好像不太信咱们。咱们贸然上去，会不会被当成官府的探子？”
“信不信也得去。”陈砚秋看着他，“城破了，山上的人也活不成。东洋人不会放过五顶山，冯敬山也不会。咱们跟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以前他是南街的陈木匠，本本分分，靠手艺吃饭。真要是跟山匪联了手，在官府眼里，他就是通匪的罪人，一辈子都洗不清。
可比起一座城的人命，比起满城的老人孩子，他自己那点名声，那点本分，算得了什么。
坟窟外的风刮得紧，呜呜地响，像死人在哭。乱葬岗的坟头一座挨着一座，埋着这些年饿死的、病死的、被官府逼死的老百姓。
陈砚秋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傅说的话：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老百姓的命，最金贵的，也是老百姓的命。
以前他不懂，现在懂了。
值钱不值钱，得看有没有人肯站出来护着。
就在这时，坟窟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响动。
“嗡——”
很细微，却逃不过陈砚秋的耳朵。
他瞬间起身，一把将陆晓宇按在身后，手里扁铲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住坟口的暗影。
黑暗里，几道黑影慢慢站了起来。
三张弓拉得满满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稳稳对准他们两人。
为首的人站在坟头上，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搭着弓弦，脸藏在暗影里，正是石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坟窟里的两个人，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霜。
“陈木匠，你倒是敢往乱葬岗跑。”
“揣着城防图，琢磨着要上五顶山？”
“我们寨主说了，你要是敢来，就得先过我们兄弟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