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尖刚露一点鱼肚白，雾浓得像浸了水的棉，抓在手里都发沉。
陈砚秋指甲掀翻了两个，血渗进石缝里，他像没知觉，抠着岩缝往上蹭。胳膊上的旧伤崩开，血浸透粗布，顺着小臂往下滴，砸在下面陆晓宇的脸上。
少年裤腿撕成了布条，膝盖磨得见了骨，咬着牙不吭声，手脚并用往上爬。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吓得他一激灵。
“抓紧。”
陈砚秋反手拽住他的后领，手臂肌肉绷得硬邦邦的，硬生生把人提上来半尺。就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稳得让人安心。
翻上后山梁的时候，守岗的后生立刻拉满了弓，箭尖对准两人。
“谁？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是我，陈砚秋。”陈砚秋抬手挡在脸前，“找黑塔寨主，有急事。”
后生认出他，赶紧收了弓，跑过来扶。“陈师傅？你怎么从后山上来了？山下到处都是官军的岗哨……”
“佐藤来了。”陈砚秋没工夫多说，大步往寨子里走，“带了骑兵和过山炮，连夜摸过来的，不是三天后，现在就到山脚下了。”
聚义厅里刚点上灯，黑塔披着件旧棉袄，听见动静，拎着开山刀就出来了。听陈砚秋说完，他没慌，摊开那张皱巴巴的地形图，指尖落在正面山道上。
“他走哪条路攻？”
“前山道。”陈砚秋指尖点在图上，“他有全图，知道后山陡，大部队展不开。正面能跑马，先拿炮轰寨墙，再冲骑兵。攻不动，就分兵走西坡栈道，抄后路。”
周老坎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都灭了，半天没出声。“咱们能打的也就十几个人了，上次仗伤的伤、残的残，弓都剩不到十张。怎么挡？”
“挡不住也得挡。”石三已经把胳膊上的绷带紧了紧，拎着弓往外走，“我带八个弓手守正面隘口，滚木雷石都就位，先扛住第一波。”
“我带五个人守西坡！”林狗子抄起两把猎刀，腿上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的，嗓门却不小，“栈道那破地方，上来一个我砍一个！”
“站住。”黑塔喝住他，转头看向陈砚秋，“西坡栈道，你熟。最险的地方在哪？”
“中段。”陈砚秋想都没想，“下面是悬崖，就两根朽木撑着。砍断支撑，爬一半的人全得掉下去。”
“行。”黑塔点头下令，“狗子，你跟陈木匠去西坡，听他安排，别逞能。石三，正面隘口多备滚木，炮响了别露头，等他们冲近了再打。老坎，带老弱妇孺立刻进后山深处的山洞，带够三天的水粮。”
“寨主你……”
“我守寨墙。”黑塔拎起开山刀，刀背撞得甲片叮当作响，“陈木匠，你要是体力不支，就跟老坎进洞。”
陈砚秋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短斧，别在腰里。“我去西坡。晓宇，你跟老坎走。”
“我不！”陆晓宇梗着脖子，少年脸上还沾着血污，眼神却亮得很，“我能扔石头，能帮着搬滚木！我不去山洞躲着。”
陈砚秋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说了句“跟紧我”。
刚到西坡栈道口，正面就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都震了一下，寨墙顶上的土哗哗往下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炮声砸在山谷里，嗡嗡地响。
“开始了。”林狗子扒着石头往下看，山脚下雾蒙蒙的，只能看见隐约的骑兵影子，正顺着山道往上冲。马蹄声踏得山体都发颤，像敲在人心上。
西坡这边暂时没动静，陈砚秋带着人摸下去，找到栈道中段的支撑桩。木头早就朽了，外层看着粗，芯子都空了。他掏出凿子，几下就把桩子凿得只剩一点连着，又在上面堆了乱石，用浮土盖着。
“等他们爬上来一半，听我号令，先推石头，再砍桩。”
“好嘞！”林狗子摩拳擦掌，盯着下面的动静。
正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弓箭的破空声、洋枪的砰砰声，还有人惨叫。石三的声音隔着山传过来，洪亮得很：“放滚木！”
轰隆隆的声响顺着山道滚下去，马嘶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打得好！”林狗子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话音没落，栈道下面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低声下令。
“噤声！快爬！上去抄他们后路！”
陈砚秋抬手按住林狗子，冲众人使了个眼色。大家都伏在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十几个东洋兵抓着栈道往上爬，动作极快，踩着朽木晃都不晃，眼看就到了中段。最前面那个已经伸手够到了崖边的石头。
“推！”
陈砚秋一声低喝。
众人一起发力，乱石顺着坡滚下去，砸在栈道上。最前面两个兵没防备，直接砸中脑袋，惨叫着掉下去。
剩下的人还在往上冲，抓着木梁往上爬。
“砍桩！”
陈砚秋一斧头凿在最后的支撑桩上。
“咔嚓——轰隆！”
朽木应声而断，半截栈道连人带木板、碎石，直直往下坠。山谷里传来一连串的惨叫，过了好半天，才归于寂静。
“摔死这帮************！”林狗子哈哈大笑，刚探出头，“砰”的一声，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去，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下面还有没死的，正趴在崖壁上往上开枪。
“躲好！”陈砚秋一把把他拽回来，“他们人少，攻不上来。正面吃紧，咱们得去帮忙。”
两人带着人往正面赶的时候，寨墙已经塌了好大一片。
炮弹不断落下来，土坯房一间间垮掉，烟尘滚滚。石三胳膊中了一枪，用布吊着，还在拉弓射箭，弓弦都拉得变了形。几个弟兄倒在墙根下，血把地上的土都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