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山风卷着林间寒气，扫过狼洞沟谷口的灌木丛。
接到阿禾的预警之后，所有人不敢耽搁，连夜分头行动。
黑塔带着人手，搀扶伤员、牵扶孩童与老妇，沿着狭窄的山道往后山岩洞转移。压低声音，禁止孩童啼哭，松明也尽数熄灭，只借着月色摸索行进。每搬一批人，就用树枝、石块掩盖沿途脚印，不留半点痕迹。
石三挑选二十名身手最好的弟兄，带上打磨锋利的木矛、石块和火绒，分散潜伏在谷口两侧的密林崖石之后。众人伏低身子，枯草掩住身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阿禾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她拒绝去岩洞休养，靠在一块巨石旁，借着月光，把宁远城内乡勇的编制、王二顺的惯用战法，一一讲给叶景山听。
“王二顺性子急躁，立功心切。明日他大概率亲自随粮队进山。表面他是来送粮核对，实则会悄悄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只要你言语稍有破绽，他一声令下，四十名乡勇便会一拥而上。”
叶景山蹲在石边，指尖摩挲着腰间短匕，沉声问道：“粮队的排布是怎样？”
“二十人扮挑夫，推着粮车走在最前面，毒粮都装在粮袋内。四十名精锐乡勇分散夹杂在队伍中段和后段，藏着洋枪，不露兵器。还有三名佐藤洋行的打手随行，负责记录山谷地形，寻找古墓相关痕迹。”阿禾顿了顿，继续说道，“老掌柜留在城内坐镇，不会前来。他要等着王二顺的捷报，一并去冯府领赏。”
叶景山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南山阴影。
陈砚秋就在那片山林之中，肋骨断裂、左臂骨裂，独自守着山道隘口，布下陷阱，等待信号南北夹击。
重伤之躯，能支撑多久？谁也没有把握。
“还有一事，”阿禾压低嗓音，“陆晓宇还关押在冯府后院柴房。老掌柜已经安排好了，一旦谷口这边得手，便立刻提审晓宇，严刑逼问主墓位置。若是逼问不出，就直接带他进山，押着他现场指认。”
“晓宇。”叶景山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底一沉。少年用假主墓的诱饵，暂时保住性命。可一旦谷口战败，所有谎言瞬间戳破，等待他的只会是酷刑与死亡。
黑塔安置好老弱，匆匆赶回谷口，来到叶景山身边。
“后山岩洞已经全部安置妥当，洞口用巨石半掩，留两个人值守。一旦谷口响起枪声，他们就彻底封死洞口。”黑塔皱眉，“景山，明日你单独上前交涉，太过凶险。王二顺本就疑心你，说不定会当场动手。要不我陪你一同上前？”
“不可。”叶景山轻轻摇头，“人多，反而会刺激对方。我一个人出面，才符合‘我只是来接应粮队、转达山谷意愿’的说辞。他们只会当谷里人心虚，不敢正面硬碰。一旦你跟着现身，对方立刻就会警觉，埋伏的乡勇会直接开火。”
黑塔沉默片刻，只得点头：“那你千万小心。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后撤，我们会掩护你退回密林。南山那边，如何传递信号给陈匠人？”
“三长一短的哨声。”一旁的阿禾开口，“匠人提前交代，若是粮队主力尽数进入谷口这片开阔地带，就吹哨，触发山道上的陷阱。火油、滚石一齐落下，切断他们的退路。”
“明白。”
众人继续静候。漫漫长夜一点点流逝，天边的东方，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远处山道上，传来车轮滚动，还有人吆喝的声响，由远及近。
“来了。”石三趴在树丛里，低声提醒，手紧紧攥紧木矛。
所有人瞬间屏息，潜藏在山林之间，纹丝不动。
叶景山整理了一下身上粗布衣衫，缓步走出谷口，独自站在开阔的空地上。没有携带兵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上去像一个等候接应物资的普通山民。
不多时，粮队缓缓出现在山道转角。
几辆木轮粮车在前，一袋袋粮食堆叠其上，二十名挑夫打扮的人推着车。队伍中段和后段，数十名短褂汉子跟随，表面闲散，手却都靠近腰间藏着的洋枪。队伍正中，正是一身劲装、腰挎长刀的王二顺。
他目光一扫，很快看见了空地上孤身站立的叶景山，微微挑眉，脸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