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山间风势渐烈，漫天狼烟压着林海沉沉滚落。
狼洞沟彻底陷入前无生路、后无退路的绝境。
万丈悬崖锁死身后所有余地，环形重兵封死山前百里通路。冯敬山布下的铁桶合围，已然收口、成型、锁死，不留半分破绽。
山谷三道隘口之外，敌军包围圈还在一寸寸向内压榨推进。
脚步声、马蹄声、军械摩擦声、火铳上膛的脆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山下四面八方压来，如山崩海啸，震得整片山林都在微微震颤。
大战，再无半分拖延余地。
正面强攻，如期而至。
主山口防线，是狼洞沟最宽、最平、最易突破的通路，也是敌军首选主攻之地。
黑塔亲自驻守此地，三十余名精锐弟兄尽数伏于土石障碍之后，手握长刀短刃，身前堆满石块、削木、荆棘陷坑，目光死死盯住山下缓缓逼近的黑压压人潮。
所有人屏息凝神，肌肉紧绷，掌心沁满冷汗。
他们见过山林厮杀、遇过豪强清剿、扛过乱世刀兵。
可从未见过这般铺天盖地、军械精良、火器齐备的碾压阵仗。
视野尽头，山道尽头，密密麻麻的乡勇队伍列阵推进。
灰布劲装整齐划一，朴刀长枪寒光森冷，千人队列压着山路步步踏来，气势磅礴、威压滔天。
紧随乡勇主力之后，是洋行整编的亡命私兵。
这批人站在阵列两翼，不疾不徐，人人肩扛西洋火铳、腰挂短刃，眼神冷漠嗜血，枪口齐齐对准前方山谷隘口，漆黑铳口在天光下泛着冰冷的死亡光泽。
没有喊话劝降，没有阵前叫嚣。
冯敬山的军令简单、直接、残酷——破谷、清障、尽剿、不留活口。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令划破长空，正面总攻，骤然打响！
“开火！”
领头私兵头目一声厉喝。
刹那之间，铳声炸裂！
密密麻麻的火铳同时喷射火光，震耳欲聋的枪响连成一片轰鸣，瞬间盖过山风、盖过林海、盖过所有人的心跳。
铅弹呼啸破空，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狠狠砸向狼洞沟第一道山口防线。
土石堆砌的拦障，看似厚重坚固，在近代火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砰砰砰——
密集的弹雨轰在土障表层，土石碎屑漫天炸开，黄土飞扬、碎石崩溅。
刚刚耗时半日亲手筑起的防御工事，瞬间千疮百孔、坑痕遍布。
躲在障碍之后的义军弟兄，只觉头顶土石乱飞，耳边铳响震得耳膜发疼，浓烈的硝烟味瞬间灌满鼻腔。
“稳住！稳住！不要露头！”
黑塔半伏在土障之后，吼声嘶哑，竭力稳住军心。
弟兄们死死压低身形，紧贴土坡掩体，咬牙硬扛这一轮恐怖的火力压制。
一轮铳响落幕，硝烟漫天弥漫。
未等烟尘散尽，山下第二轮攻势接踵而至。
数百乡勇持刀冲锋，踏着山道石阶，蜂拥向上，潮水般涌向山谷隘口。
他们人数众多、层层叠叠、前仆后继，踩着阵亡同伴的影子，疯狂冲击第一道人工防线。
“放陷！”
石三远处传令。
伏于林间的弟兄立刻拉动陷阱绳索。
山道两侧，提前布设的翻板陷坑瞬间塌陷，密密麻麻的削尖硬木豁然露出，数名冲在最前的乡勇来不及收步，直接失足跌落坑底，凄厉的惨叫瞬间响起。
山道前阵瞬间混乱、冲锋势头微微顿挫。
可仅仅一瞬，后续兵潮立刻补上。
冯敬山麾下兵勇久经战事，早见惯死伤、无惧血腥。
前面人倒，后面人踏尸而上，毫无迟疑、毫无退缩。
木刺扎脚、荆棘绊身、石块砸头。
简陋的山林陷阱，能伤敌、能阻敌、能挫敌锐气，却根本挡不住千人人海、挡不住持续冲锋、挡不住火器碾压。
弟兄们咬紧牙关，拼死还击。
一块块巨石从隘口滚落，顺着陡坡轰鸣砸下，撞得兵勇人仰马翻、队列溃散；
一根根削木奋力投掷，迎着冲上的人潮狠狠扎去；
近身弟兄手握长刀，守在障碍缺口，但凡有人冲破防线，即刻近身搏杀、死战不退。
山谷弟兄以血肉之躯、简陋器械，硬抗正规武装的人海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