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谷封死，群山锁死，天地死寂。
巨石层层叠叠堵死了内外谷唯一的连通口，最后一层木刺陷阱、近身拒敌障碍全数布设完毕。残存不足三十名带伤弟兄紧握兵刃，分列崖前两侧，人人面色沉冷，满身硝烟血痕。
刚刚从血海尸山之中撤回来的这支残兵，已经耗尽了体力、耗尽了战力、耗尽了所有周旋的余地。
外围两道防线彻底覆灭，过半袍泽埋骨青山。
狼洞沟，彻底沦为一座被重兵围困、前后绝路的天然死牢。
前有数千乡勇私兵持枪架炮、步步压境；
后有百丈绝壁深渊、落地无生；
左右两山壁立千仞、无攀无绕。
逃，无路可逃。
守，无险可守。
战，无兵可战。
夕阳沉落西山，残血般的余晖透过山林狼烟，斜斜洒进幽暗内谷，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冷。
崖前空场，临时议事。
没有桌椅、没有灯火、没有建制排场。
一群浴血余生的汉子，或站或立、或倚石喘息、或捂着流血伤口，围聚一处，开启这场决定狼洞沟所有人生死的绝境议事。
这不是商讨攻守战术。
是绝境之下，抉择生路，抉择存亡，抉择全员最终宿命。
陈砚秋立在人群正中，身形清瘦却稳如崖石。
他肩头旧伤隐隐作痛，久病的虚弱让他面色泛白，可眼底清明镇定，没有半分慌乱颓色。
山下敌军的嘈杂喊话、整队集结、枪械上膛的脆响，隔着山谷层层传来，愈发清晰。
冯敬山的大军已经完全接管外围，正在稳步推进、合围内谷，只需片刻，便可完成最后一圈锁死，彻底封死这片最后的方寸之地。
留给他们商议、抉择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
陈砚秋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压住嘈杂，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局势如何，无需我多言。”
“外围尽失，战力残缺，援兵断绝，四面绝境。”
“如今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的，已经不是怎么守、怎么拖，而是怎么活、怎么存、怎么给山谷老小留一线生机。”
一句实话，刺破所有侥幸。
全场寂静无声，只剩粗重的喘息与伤口撕裂的轻响。
黑塔攥紧带血的大刀，指节发白，刀身缺口处还凝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痂。他抬起猩红的眼眸，率先开口，声线粗粝沙哑，带着悍不畏死的刚烈：
“事到如今，我只有一条路！”
“死战！”
“弟兄们大半都没了，剩下的人，早把命豁出去了！”
“冯敬山要踏平狼洞沟，要屠尽我们所有人，那我们就跟他拼到底！”
“残兵也是兵，伤命也是命！依托内谷窄地，近身肉搏、以命换命！能多杀一个是一个，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大丈夫生于乱世，顶天立地，战死沙场，不冤！”
这是第一条路——拼死决战，浴血殉谷。
刚烈、悲壮、血性滔天。
却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石三缓缓摇头，拖着伤腿上前一步，神色冷静沉痛，打破了这股激昂却虚妄的血性。
“死战，看似刚烈，实则全员送死。”
他望着众人，字字写实、句句刺骨：
“我们如今只剩二十余伤兵，弹药耗尽、器械简陋、体力透支、无医无粮。”
“敌军数千人、火器齐备、轮番强攻、以逸待劳。”
“内谷狭小，无迂回、无缓冲、无退路，一旦开战，便是一锅焖杀。”
“死守决战，撑不过两轮强攻。最后结果，是所有弟兄战死，岩洞老弱妇孺无人庇护，尽数惨遭屠戮。”
“血性不能当活路，拼命换不来生机。这条路，看似决绝，实则是把山谷所有人的命，全部送葬。”
一番话，冰冷、清醒、无可辩驳。
众人眼底的热血，瞬间被浇灭大半，只剩沉沉的悲凉。
是啊。
他们可以死。
可山谷里的老人、妇人、孩童，不该陪着他们白白殉葬。
黑塔嘴唇紧绷，想要反驳，却无从反驳，胸腔憋满无力与愤懑。
死寂之中，一名年长的本地山民弟兄，低头长叹，声音苍凉颤抖，道出第二条谁都不愿触碰的绝路：
“若是不战……那便只剩……跳崖。”
一语落地，全场彻骨生寒。
这是第二条路——全员坠崖，一了百了。
“身后百丈悬崖，底无见地。”
“与其等敌军破谷而入，受尽凌辱、屠戮虐杀，老小遭难、妇孺受辱，不如全员坠崖。”
“干干净净、不留俘虏、不留屈辱、不留把柄。”
“宁坠深渊死，不做豪强刀下奴。”
话说平淡，却字字悲怆、句句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