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压落群山。
残阳最后一缕血色余晖隐入西山，五顶山瞬间被暗沉的山雾笼罩。漫天硝烟未散，晚风裹挟着刺骨的阴寒与淡淡的血腥，灌满整座狼洞沟内谷。
山下方向，敌军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脚步声层层叠叠、队列不断收拢、枪械碰撞铿锵作响，冯敬山的清剿大军已然彻底封锁内外谷所有交界，完成了最后一层合围。
数千兵马压于谷外，只待天色全黑，便会发起最终总攻。
留给众人寻路逃生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
崖前空场上，所有人尽数屏息伫立，目光齐齐聚焦在后山万丈绝壁之上。
前路重兵压顶，身后万丈绝崖。
死战、跳崖皆是绝路，百年暗道是唯一生机。
而整片山谷百余人的性命，此刻全部压在了陈砚秋一人肩头。
黑塔、石三带着一众伤兵静静伫立，无人出声打扰。
岩洞走出的老弱妇孺远远观望，连孩童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整座内谷落针可闻，死寂得令人心慌。
所有人都知道——
能不能活、能不能逃、能不能避开屠谷之祸、能不能留得狼洞沟一丝火种，全系于他这一次勘崖寻道。
陈砚秋抬步，孤身走向崖壁之下。
久病虚弱的身躯在晚风里微微单薄，肩头旧伤未愈，衣衫沾满尘土血污，可他立在绝壁之前的身姿，依旧沉稳如山、镇定如石。
旁人看山，只看其险、其高、其浑然一体。
匠人看山，看肌理、看岩层、看走向、看新旧、看塌方结构、看人工痕迹。
这是他自幼学艺刻进骨血的本事。
寻常山民辨不出土石差异、分不清岁月痕迹，可在土木匠人眼中，山石有龄、岩层有序、裂缝有因、塌方有形。
百年风雨可以冲刷表层痕迹，草木可以遮掩瑕疵，落石可以封堵缺口，却永远改不了岩层的生灭肌理、土石的新旧层次、山体受力的纹路走势。
这便是绝境之中，唯一可破局的底气。
陈砚秋抬手，抬眸平视整片百丈绝壁。
他没有急于乱找，没有盲目攀爬，而是先退至谷中平地，以全局视野，缓缓审视整面山崖。
夜色初临，朦朦胧胧的天光之下，整片后山崖壁连绵百丈、笔直陡峭、浑然天成。
从上至下，岩层规整、石色统一、裂缝均匀，肉眼望去，无任何突兀凹陷、无任何缺口痕迹、无任何人工凿痕。
四十余年风雨侵蚀、塌方淤积、土石相融，早已将当年的暗道入口掩埋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破绽都未曾外露。
石三在后方低声沉道：“整片崖壁一模一样，肉眼根本无从分辨，难怪数十年无人能寻得半点踪迹。”
黑塔握紧拳头，压着心底的紧张：“砚秋哥，我们不懂山势，你只管看，我们听你调度！”
陈砚秋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开始逐层、逐带、逐寸勘崖。
第一步，定层位。
根据老一辈山民留下的唯一线索——暗道入口藏于半山岩层褶皱之间。
他抬头目测崖高，以谷底平地为基，逐层向上丈量、分层辨别。
剔除崖顶落石带、剔除崖底淤积带、剔除上下风化疏松层，精准锁定半山中段褶皱岩层区。
范围瞬间缩小，不再是茫茫百丈绝壁，仅剩中段数十丈岩带。
第二步，辨石龄，分新旧。
这是勘寻塌方掩埋入口的核心关键。
原生山体，历经千年挤压、万年风化，岩层紧实、色泽深沉、纹理纵向规整、石质冰凉厚重。
而塌方堆积土石，是后天滑落、淤积、堆叠而成，岩层松散、色泽偏浅、纹理杂乱横向交错、土石夹杂、密度不均。
岁月可以风干表层、青苔可以覆盖石面、风雨可以磨平棱角，却永远改变不了岩层堆叠的结构顺序。
陈砚秋目光如炬，顺着半山岩带，一寸寸缓缓扫过。
他脚步极慢，眼神极致专注，从左至右、从上至下，不放过任何一寸石面、任何一条细纹、任何一处色差。
晚风猎猎，山雾沉沉。
他孤身立于万丈绝壁之下，一人、一山、一绝境，在漫天压顶的兵祸杀机里，静静破译百年山石的秘密。
片刻之后，他目光骤然一顿。
中段偏左，一处约莫丈余大小的岩面，引起了他的注意。
远看，与整片崖壁别无二致，平整、暗沉、覆着薄苔。
近观，纹理乱、石层杂、色差微浮、结质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