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轰鸣不息，整座狼洞沟依旧在剧烈震颤。
夜色如墨，浓烟裹着尘土弥漫满谷，视线被死死遮蔽，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连绵不断的土炮轰击，如同雷神落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后山危崖之上。
崖壁裂纹纵横蔓延，细密的碎石簌簌滚落，大块的悬空危石摇摇欲坠，整面百丈绝壁早已不复先前稳固，处处松动、处处凶险、处处暗藏塌天之祸。
方才陈砚秋勘定的密道入口，本就埋在四十余年的塌方厚石之下，岩层松散、石质虚浮。
经过数轮重炮猛轰，表层覆土尽数震碎、浮石大面积脱落，原本相对规整的封堵岩层彻底崩裂错位。
入口，乱了。
方才勘定的精准点位，被震落的乱石彻底覆盖、移位、掩埋。
炮火震出无数相似的岩缝、凹陷、裂沟，整片半山崖壁千疮百孔、满目狼藉。
碎石纷飞、裂纹交错、崖体晃动，别说普通弟兄无从分辨，就算是精通土木山势的匠人，此刻也难以凭平地目视锁定入口。
乱炮毁尽所有痕迹。
留给众人最后的生路，在炮火肆虐之下，再次变得模糊难寻。
谷底众人彻底慌了神。
黑塔仰头望着满目崩裂的危崖，漫天落石不停砸落在身周地面，噼啪巨响不绝于耳，他攥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急得嗓音嘶哑：“完了！炮把崖壁炸乱了！痕迹全没了！”
石三抬头凝视半山混乱的岩层，心头沉如死灰：“方才仅有一处可辨的塌方层，如今遍地都是碎石裂缝，平地再也看不清真假……再找不到准确入口，等整片山崖塌方，我们全都要被活埋！”
山下谷口之外，敌军的欢呼声、传令声隔着震颤风声隐隐传来。
冯敬山的谋士早已看破山谷死局，传令全军暂缓强攻、静待山崩。
他们不需杀入谷中搏命，只需以炮震山、静待塌方。
待山崖塌陷、谷内全员埋骨，便可兵不血刃、踏平狼洞沟，永绝后患。
最绝望的不是敌人进攻。
是眼睁睁看着生路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坐等山石覆顶、埋骨深渊。
老弱妇孺缩在岩洞角落，瑟瑟发抖、低声啜泣。
带伤的弟兄护在人前，满身灰土血污，抬头望着摇摇欲坠的危崖，眼底满是无力与悲壮。
生死关头，陈砚秋没有半分迟疑。
他清楚，平地视角受限、烟尘遮挡视线、震裂岩层真假难辨。
唯一能重新锁定密道入口的办法——登高、贴崖、近身复勘。
只有攀至半山危壁，贴近岩层裂缝，亲手触摸石质肌理、分辨新旧土层、确认塌方结构，才能在满目狼藉的崩崖之上，重新找出那一线被炮火打乱的百年生路。
“你们留在谷底护好老小、稳住阵型，切勿乱动，避免引发二次震塌！”
陈砚秋丢下一句叮嘱，不等众人反应，大步冲向崖底。
晚风猎猎，炮声震耳，飞石如雨。
他孤身一人，踏入整片山谷最凶险的死地。
“砚秋哥！危险！不能上去！”
黑塔瞳孔骤缩，嘶吼着伸手想要阻拦。
此刻的崖壁，哪里还是山崖？
是一片随时整体崩塌、飞石夺命、无半点落脚安全区的炼狱险地！
平地尚且落石不断、地动山摇，攀崖而上，无异于主动赴死！
石三也急声劝阻：“炮火未停、崖体松动！上去就是拿命赌！一旦巨石坠落、崖体塌陷，根本无处躲闪！”
所有人拼命呼喊、极力阻拦。
可陈砚秋脚步未停、身姿未顿。
他久病虚弱、肩带旧伤、体力透支，本就不比常人强健。
可百余人命压肩，绝境无退路，他不赌、无人可赌；他不上、无人能上。
乱世绝境，总得有人以身赴险、以命寻路。
他伸手扣住崖壁浅浅的岩缝，指尖死死卡入石隙，借力抬脚，踩住凸出的碎石棱角，徒手攀危崖、近身寻密道。
这一刻，天地轰鸣、炮火连天、落石夺命。
整片山体还在持续摇晃，每一次炮响，崖壁都会剧烈震颤，附着崖面的碎石成片脱落，滚滚坠落。
拳头大、巴掌大、甚至磨盘大的乱石，从头顶百丈高空呼啸砸落，四面八方皆是飞石、皆是死亡、皆是灭顶危机。
陈砚秋全程贴伏崖壁，身躯紧贴冰冷石面，借岩层凹陷规避落石，借着狭窄褶隙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