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旼午后回来的，比约定的酉时早了一个多时辰。
他脸色不太好看，谢舟渡跟在他身后，左胳膊上缠了条新绷带，渗着淡淡的血印子。
“马市里有暗桩。”燕旼坐下来，自己倒了碗水灌下去，“我们刚摸到那间铺子附近，巷口就有人放暗哨。舟渡带人绕后，跟几个人动了手，跑了两个。”
盛沅蹲在他面前，先掰着他下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伤，才去看谢舟渡的胳膊，“怎么回事？”
“对方有备而来。”谢舟渡龇牙咧嘴地坐下，“铺子里空了，连根马毛都没留下。但在灶膛底下扒出半张烧剩的纸，上面写了几个字，拼一拼大概是‘秋后收网’。”
秋后收网。盛沅抬头看燕旼。
燕旼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都在翻同一个念头，他们不是来剿匪的，他们自己就是网里的鱼。
燕旼伸手把盛沅从地上拉起来，指腹擦过他腕骨内侧那颗小痣，低声说：“今晚让郭铮把营防再紧一圈。所有人不许单独出营，包括你。”
盛沅没顶嘴，只反手勾了一下他的小指，“你也一样。”
当晚，北境大营静得反常。
火把比平时少了一半，巡逻的兵士脚步都放轻了。
盛沅没睡，坐在帐中翻那半张烧剩的纸片。纸片焦黄，边缘卷曲，就剩几个残字。
他拿筷子夹着在灯上又烤了一遍，纸背慢慢显出一道极淡的印痕。
他把纸片翻过来，对着光看，隐约看出是个“南”字。
南。南边有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北境的地形，南边是通往中原的官道，再往南，就是京城。
有人在北境布的局，最终指向京城。
盛沅把纸片收进怀里，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在边缘露一圈毛茸茸的光。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那边黑漆漆的，只有哨卡那边有一点微弱的灯火。
忽然，西边传来一声极短的哨音，像是鸟叫，又像是人吹的。
盛沅立刻转身往中军帐走，还没走到，燕明已经披着大氅冲出来了，“西边哨卡有动静！”
紧接着，西边夜空炸开一道红光，是信号箭。
燕明翻身上马，盛沅喊了声“等我”，也抄了把刀骑上马跟上。
燕旼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黑马比他俩还快，从侧面斜插过来，跟盛沅并行。
三人带着一队骑兵冲到西边哨卡，火光冲天。
草场北边的围栏被撞开了，地上全是杂乱的马蹄印，浓烟里还混着人喊马嘶。
赵校尉左肩中了一刀，半跪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往北！往北跑了！至少两百骑！”
燕旼勒住马，往前看。北边的夜雾浓得像墙，什么也看不见。
他偏头对燕明说：“你带人守住哨卡，别追。阿沅，你跟我来。”
两人策马绕到哨卡侧面，沿着草场边缘往北疾驰。
马跑得飞快，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盛沅没问去哪儿，只紧紧跟着，他知道燕旼心里有数。
跑出大约三里地，燕旼勒住马。
前面是一片低洼地，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地上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子，一直延伸到洼地深处。
燕旼翻身下马，蹲下来摸了一下车辙边的土，“还潮的。刚过去不久。”
他站起来，目光落向洼地尽头那一片黑黢黢的林子，“他们在林子里。阿沅，你在这儿等我，我进去看看。”
盛沅一把拽住他的马缰，“你一个人进去？他们两百骑，你进去是送菜。”
燕旼回过头，那双异瞳在暗处亮得惊人，“我不进去，两百骑今晚就会从这片林子摸到哨卡后面，把整个大营包圆。你在这儿，给我看着马。半炷香我不出来，你就回去叫人。”
盛沅攥着缰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