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从盗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满身沙子，头发里、耳朵里、指甲缝里全是细沙，整个人像是从沙堆里刨出来的。他接过老算盘递来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口凉水，用袖口抹了抹嘴，蹲在田埂上喘了好一阵子粗气才缓过来。
“流沙层比预想的更不稳定。”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在洞口往下看。马灯吊在洞底，光照在塌陷处——那块木板还撑在那儿，但背后的沙子已经顺着裂缝涌进了洞里，在洞底铺了厚厚一层，把支护框架的底部都埋了小半截。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普通横板撑撑不住流沙。昨晚塌陷是因为木板背后的夯土层被沙子掏空了，木板受力不均，中间鼓包，四个角的楔子松了。流沙不是死的——它在动，只要有缝隙就会往里渗。渗得多了木板背后的沙层就空了，空了之后木板承受的压力全集中在鼓包那个点上，时间一长木板就断了。得换支护方法，用木板围成方框，边挖边顶，一寸一寸往里推进。”
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蹲下来用铅笔头在烟盒纸上画了个示意图。方框支护跟井字框架不一样——井字框架是四个角各撑一根酸枣枝，中间是空的；方框是用四块榆木板拼成一个封闭的方框，木板之间用楔子楔紧，从内侧顶住洞壁。每一块板都紧贴洞壁，不留缝隙。挖土的时候先挖上边，把顶板插进去；再挖两边，把侧板插进去；最后挖下边，把底板插进去。四块板合成一个方框之后，再从里面用横撑顶死，然后继续往下挖下一段。方框支护的好处是木板和洞壁之间没有空隙，沙子无处可渗，只能乖乖待在木板背后。坏处是费料费时——每一段方框都要量身定做，打到流沙层边缘的时候每往下打一尺，方框的尺寸就得重新调整，木板得重新裁。
“进积沙层之后不能用长柄铲了，换短柄手铲。每铲只能挖一寸深，挖一寸就停下来看洞壁有没有渗沙，确认没有渗沙再挖下一寸。挖出能容一块板的空间之后立刻把板插进去，用楔子楔紧。”他站起来，把靠在窑洞墙上的几块榆木板拿过来放在矮桌旁边，用手比划着，“方框支护最关键的是板与板之间的接缝——接缝不能留在四个角，角上的接缝最容易被沙子冲破。接缝要留在板的中间，用楔子从内侧往外顶。楔子用硬木削成三角锥形，厚度从半寸到两寸不等，准备二三十个，比实际需要的多一倍。”
二柱子把搪瓷缸子放在矮桌上，蹲下来看那张示意图，眉头拧成一团。他说榆木板备得倒是够，但这打法太慢了，一铲子只能挖一寸，挖完还得插板、楔楔子、加横撑，一套流程下来一晚上最多能打半尺深。老周说那就打半尺——慢了能活，快了就埋了。昨晚沙子涌进来的速度你也看到了，几秒钟就埋到脚踝，要是木板鼓包再大一点，沙子涌进来的速度就不是用秒算了，是用眨眼算。在流沙层里打洞，快一分就险十分。
老张从外间走过来，蹲在矮桌旁边看了看示意图。他脸上还是那种煤矿工人特有的沉静表情，看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这个方框支护跟他在铜川煤矿用的“密集井圈”差不多——煤矿过流沙层的时候也是用密集木圈，一圈一圈往下打，每圈的木板都是量身定做的。但煤矿的流沙层最多三四米厚，过了沙层就是岩石，木头圈子能顶住。土墓里的流沙层比煤矿的沙层更松，因为煤矿的沙层被上方的岩层压了几百万年，多少有些胶结，墓里的积沙是人工填的，松散得很，一碰就流。他建议在方框支护的基础上再加一道保险——在木板外侧贴一层草席或者麻袋片，沙子渗进来的时候草席会吸水膨胀，能暂时堵住细小的沙流。他说铜川煤矿过流沙层的时候用过这法子，虽然简陋但管用。
老周想了想说可以试试，窑洞里正好有装粮食用的旧麻袋，剪开来垫在木板外侧，多一层阻隔多一分安全。他转向老算盘，让他把麻袋片剪好备足。老算盘应了一声，从外间翻出几个旧麻袋开始动手剪裁。
我蹲在旁边把老周画的示意图重新画了一遍，在图上把每块木板的尺寸、楔子的位置、横撑的角度都标上了数字。分段支护的核心是“先撑后挖”——不是挖完了再撑，而是每挖一寸就立刻撑住，撑住了才能挖下一寸。老周把每个细节都讲得很慢，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懂。说完他让我们早点休息，今晚的活不能出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