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热脉动的重新浮出让整片山脉在化冻后的日子里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透亮感。那层冬天里积压的浑浊与沉闷正在逐日消退，空气变得干爽清冽，连最偏僻的角落都能闻到泥土深处的、蛰伏已久的温润气息。
木是在整理旧物时发现那块被遗忘的兽皮的。它塞在一道石缝深处，被几块碎石堵住了大半，若不是他伸手去够滚进缝里的石笔，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团皱缩的、沾满灰尘的皮料。他把它拽出来展开，发现上面残留着一组符号的轮廓——时间太久了，墨迹已经褪成极淡的褐色，中间几笔甚至完全看不清了，但剩余的部分依旧能辨认出属于周师早期传承符号的独特弧度。
木在洞口坐了很久，把那块兽皮摊在膝上反复看着。他没有试图补全那些褪色的笔迹，也没有对照地热脉动的走势去验证什么。他只是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像坐在河边看水底的卵石——那些石头一直都躺在那里，只是水清了，才终于能被看见。
与此同时，风朔带领族人在山谷深处开垦新地块时，锄头碰到了一个硬物。刨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玄武岩，表面刻着一组被打磨过的弧线。石头埋在土层下很深，边缘已经被地下水蚀得圆润平滑，但那些弧线依旧清晰——弧度平缓、收束干净，和其他地方的传承符号稍显不同，却有着明显一致的内核。
风朔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说话，把它靠在了地埂边上，继续翻她的土。她确信那石头自己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北山南坡的岩壁上，阿禾用炭条画了一片模糊的、像河网又如脉络的线条。线条的走势完全自然，带着手指拖动时不自觉的轻微抖动。她在冬末曾经梦到过同样的画面——那时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记忆碎片，如今再看，那些线条和她手下的笔触之间已经没有隔阂了。
童抱着石片沿着南坡走了一圈。他经过木的洞口时看见了那幅摊开的兽皮，经过风朔的地埂时瞥见了靠边的玄武岩，经过阿禾的岩壁时在她画下的线条面前停留了片刻，但没有停下来细看。他只是走过去，把那些位置分别记在了心里。
太阳落山时，童回到观测台。他没有在石片上刻任何新内容，只是把石片翻到了背面——那里并排的三条线都已经干透了，各自保持着被画下时的模样。他用指尖依次划过三条线的轨迹，然后放下石片，起身走出了洞穴。
夜色正在合拢，但北山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地热渗出口的白气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排极细的、均匀上升的烟柱，在黑暗中无声地标识着那些旧路径的坐标。
岩站在高地边缘，往下望去，那片白气的分布和他记忆中最初构建分布式网络时的核心节点位置几乎完全对应。不是全部，有几个点偏移了，有几个点已经彻底沉寂——但那轮廓还在，如同一座被泥土覆盖的古老城池，虽然无人居住、城门半坍，但墙基依旧完整地埋在原处。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墙基不需要被重新挖出来。它们在那里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