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重新闭上眼。
天亮后蹲痕还在，但那行字被风抹平了。
天亮时他醒来。侧袋里少了一样东西。草茎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新的兽皮绳，和营地门口捡到的那根编法一致——但长度减半，两端各有一个死结，死结之间有一段松量，松量正好可以套进一根中管。她把草茎圈拿走了，换了一根专门用来捆绑中管的绳套。
岩把绳套收进侧袋最上层。站起来时侧袋里六样东西同时响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每一样东西都在确认他醒了。然后所有温度同时回落到了体温。
冰岩上那行往前走别停的刻字，岩后来才知道是谁刻的第一遍。
是石伯。石伯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进冰原的时候，在这块冰岩上刻了同样的五个字。
霜来的时候看到了。她蹲在冰岩前面看了很久，然后用刀尖在原刻旁边补了一遍。两遍刻痕叠在一起，方向一致，力道相近。
不仔细看分不出是谁刻的。
但岩蹲下来摸的时候摸出来了——石伯的刻痕底部是平的，他的刀磨得钝，刻出来的字沟底宽。霜的刻痕底部是尖的，她的刀细，刻进去的角度更深。两遍刻痕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块石头上各自走了一遍。
岩伸手摸了摸石伯的刻痕，又摸了摸霜的补刻。他摸完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侧袋里掏出匕首，在冰岩的第三面——南侧——补了第三遍。一样的五个字。但他的刻痕和石伯、霜都不一样。他的刻痕在字的收笔处加了一个向上的钩。不是写错了。
是他在告诉后面来的人：往前走，别停。
但如果走不动了，这里可以停一下。
因为有人在这里停过。三个人都停过。
岩继续向北走了大半天。
越走越冷，冷到骨头里那种。但他右膝的硬块在发热，像身体里藏了一枚火种，替他暖着整条右腿。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越来越短，快要缩到脚底了。
极昼快到了。极昼一到，冰原上就没有黑夜了。没有黑夜就没有月光。没有月光，细管就不会显纹。
所以他必须在极昼之前走完。霜比他还急——她只有十七天，而极昼在第八天就到了。她需要在没有月光的条件下走完剩下的路。岩继续走。
他走过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霜的脚印上。他觉得自己的脚底在和她的脚底隔着两天的时间互相确认。
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是对的。因为每一步都有人替他走过了一遍、两遍、二十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压痕，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北风卷走了，但他知道她听得到：你走完了。剩下的我来。
冰原在前方展开，平坦、空旷、覆盖着一层被压实过的雪壳。
岩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第一次低头看脚步——踩中的依然是一组被预置好的压痕，但今天压痕方向和昨天不同。昨天指向正北。今天指向西北偏了十度。和修正路线完全一致。
他到了第一个暗色区域。一片被冰覆盖的凹陷地，直径大约十丈。蹲下来用手掌探冰面温度——比他预期的暖半度。冰层下面有东西。
沿着凹陷地边缘走了一圈，在东侧找到一处冰面颜色略深的区域——像被人切开过又重新冻上的。用匕首沿着色差边缘切入冰层。切了大约一刻钟后，冰层裂开。裂口下面有东西——一根粗管。管身横置在冰层里，比细管粗两倍，管径和石伯镐头底部那道压痕宽度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