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走出盆地之后，风的方向又变了。
正北气流在他翻过最后一道冰脊时骤然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东南方向斜插过来的暖风——相对暖，带着冰原边缘地带那种混着碎石和干草气息的温度，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把一扇一直关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他沿着来时的标记线方向往回走，那道浅灰色的线条在正午的日光下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他不需要再依赖它。他记住了冰面上的褶皱走向和冰脊之间的间距，靠地形特征就能辨认路径。
回程比他想象中快。没有停留，没有反复确认方位，他的步速维持在稳定的节奏上，每走一段就在脑子里核对一下周围地貌和来时记忆中的对应关系。冰原上那些暗色区域的分布在他的记忆里形成了清晰的拓扑图——哪里是冰舌、哪里是裂隙、哪里是那棵枯胡杨，每处参照物之间的距离和时间消耗都被他精确地记录在了走路的节奏中。
但走到第二天傍晚，他遇到了一次偏离。
他本来应该沿着冰舌北侧一条熟悉的路线穿过一段缓坡，但他在那个位置向右偏了大约二十步，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一段。他停步，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线——脚下的压痕确实没有对准记忆中那行霜留下的踩痕。方向差了大约两指宽的角度。
他蹲下来，把右手放在冰面上，掌心贴平。食指那道灰白色的纹路在接触冰面的时候微微回温了一瞬间，像是冰面把他身体里的那根重新磁化了。他站起来，重新校正了方向，朝左修正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重新踩上了霜的脚印。从那之后他没再偏过。
他在第二天傍晚重新踏上了那段覆盖着灰绿色苔藓的缓坡。苔藓在晚霞中呈现出一种暖调的墨绿色，和他离开时那种被晨光照透的冷绿色不同。他踩过那块被掀掉苔壳的石板时低头看了一眼，表面已经被新的细小苔点覆盖了一层，像是大地正在用自己最缓慢的节奏修补他留下的痕迹。
穿过灌木带的时候枝条仍然刮着他的铠甲，但这次他能分辨出其中几根枝条的触感和来时不一样了——更干、更脆，仿佛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它们自身也在缓慢地转变状态。灌木带尽头，裂谷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出来。防御屏障的光比出发前更亮了一些，像是木在他离开的这几天里又加固了一层。
他走进营地大门的时候，值夜的精锐先是愣了半拍，然后喊了一声岩哥回来了，声音不大但传得很快。木从中央主帐方向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合上的防御部署图，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明显的外伤，然后点了点头。
回来了。木说。
回来了。岩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老萨满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今天下午已经能下地走二十多步了。风朔在她帐篷里坐着，从中午坐到傍晚，中间出来上了两次厕所，其他时间都在里面。
岩弯腰拎起背包，朝老萨满的帐篷走去。掀帘进去的时候风朔正在把火塘里的炭火拨匀，火苗刚升起来，把帐篷内的温度慢慢地往上推。老萨满靠着垫子坐在床铺边缘，膝盖上盖着一块薄兽皮，手边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药碗。
岩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拉开背包，把侧袋和隔层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在两人之间的兽皮地面上摆开。细管、中管、粗管、长管、石片、金属片、石盘、石条、小黑块、深灰色圆盘。十样东西在地面上排成两行，在火塘的暖光中各自泛着深浅不一的暗光。
老萨满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的排列，伸手拿起那根长管，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管口的封接处。她放回去之前，手指在长管封口处那道暗金色的凸起上停了一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圈新的暗色边缘。
圆盘运转的时候烧过它。她说。
烧了一圈。
烧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岩想了想。手指发热。那道灰纹发热，和圆盘同步。
老萨满把长管放回原处。她又拿起圆盘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磨痕，指尖沿着磨痕的轮廓走了一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冰原上有一处盆地，岩开口了，语速均匀，像是把存了几天的话逐段倒出来，底部嵌着一块大圆盘，这些零散部件全部嵌上去之后，圆盘完整运转了大约十息。然后它就停了。
亮了？老萨满问。
亮了。银蓝色的光从管子内部出来，石盘中心是暗金色，边缘闭合之后形成了一圈连续的光环。持续了十息左右，然后逐层消退。
那十息里，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她问。
岩想了想。震动。小黑块嵌入之后整个圆盘在震动，频率很低，不像是机械传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均匀地、持续地转了一圈。
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