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烬从旗舰里走了出来。
琥珀光一夜未熄。那一晚，裂谷的空气里多了以前没有的东西——泥土的气味。不浓，但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它自己飘着。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翻上来了。
第二天清晨，裂谷的冰层化到能看见底下的黑色泥土了——深褐色的，被冻了不知多少年月，表面翻着潮润的湿气，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旧布终于掀开了角。
老萨满蹲在泥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土能种了。然后起身走回自己的石室，关上了门。
烬在正午时分走出来。
没有穿冰霜长袍。没有护卫——已经不需要了。那些原本簇拥在她身后的尼比鲁战士散落在裂谷各处，有人蹲在火堆边搓手心的泥土，有人被几个裹着兽皮的少年围着比手势。
走过一个火堆时，一个年轻尼比鲁战士正把烤过的根茎掰成两半，看见她，犹豫了一下，把一半递向她。她没有接。停了一步。
你留着。她说。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那个火堆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很短，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穿过那些火堆时没人起身行礼，没人让路。她像是第一次记住了一件事——不用行礼也可以走。
她走到裂谷高处那块突出的岩台时，岩已经坐在那里了。背对着她，面朝整片正在缓慢变暖的裂谷。手边放着一碗还没凉透的汤——油花浮在面上，碗沿搁着一片干薄荷叶，被热水泡开了边，完整一片，叶脉清晰。
你坐了多久？烬在距他一步的地方停下。
没多久。岩没回头，侧身把碗往她那边挪了挪，刚热好的。
烬低头看那只碗。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磕过又磨平的旧器物。蹲下身——动作不熟练——在岩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人宽的缝隙。
伸手端起碗。碗壁温度透过她半透明的手指渗进来，像极薄极薄的壳被暖意烘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盐味很重，带一点植物根茎的涩。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这汤是谁做的？烬问。
风朔。
烬：她知道你在这？
岩：她知道我在这等人。
等谁？
等你走出来。
烬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上的一条细纹。她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我以前坐在冰封花园最深处，常想一件事。
岩没转头，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裂谷底部有一小片地方正在冒热气——冰层化开后地面释放的第一缕地温，热气在琥珀色天光下呈现极淡的橙色，像一根竖在空气里的细线。
什么事？
想地表的火烤在脸上是什么感觉。烬的手指摩挲着碗沿那处缺口，我母亲跟我讲过火——她是族里最后一批见过地火的人。她说火不烫人，是温的，像有人用掌心捂住了你的脸颊。我想象了很久，想象不到。冰封花园里没有火，只有光。
岩没有接话。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生火的样子——那时矮一个头，蹲在裂谷最底层一块凹地里，攥着一块燧石，打了整整一炷香才蹦出一粒火星。落在干苔藓上，先是极细的一点红，然后一声，一小团火苗蹿起来。他当时的反应不是高兴，是凑过去——把脸颊靠近那团火。暖的。像有人用掌心捂住了他的脸。
我现在知道了。岩说。
烬问：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找什么。他说，你找的是你妈跟你说的那句话。
烬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下来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她说的可能是我的名字。
岩没有接话。远处裂谷底部的热气还在往上升，那根橙色的细线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