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大堤的江风似乎还残留在我的外套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水腥味。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旧城改造项目的指挥部。临江市的四月天，空气里总闷着一层散不开的湿气，指挥部临时办公楼的走廊里，回荡着低沉的议论声。
我推开财务室的门，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像被一刀切断，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个财务人员坐在各自的工位上，眼神齐刷刷地朝我瞟过来，又迅速闪躲开。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昨晚，他们的管账出纳郑怀山，刚从南岸大堤的江水里捞上来，盖上了白布。
“杨专员，您瞧您，怎么来得这么早？”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田磊。这位临江市局派来“配合”我的技术联络员，手里还拎着两屉小笼包和两杯豆浆，笑得眼角挤成了一堆。
“早饭还没吃吧？我特意去老街给您排队买的，趁热垫垫肚子。”田磊把早点往旁边的一张空桌子上一放，搓了搓手，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屋里的人。
我没接他的话茬，也没看那冒着热气的小笼包。我的目光径直落在财务室正中央。
那里拼着四张大办公桌，上面垒起了一座半人高的“纸山”。全是一摞摞装订好的账本、台账和凭证汇总，足足有几十箱，把桌面压得微微变形。
“这是……”我指了指那堆东西。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赶紧站了起来，声音有点发飘：“杨、杨专员，这是旧城改造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全部总账和明细分类账。上面交代了，您是京里来的审计专家，我们必须全力配合。这些只是一部分，仓库里还有，只要您发话，我们随时给您搬过来。”
我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冷笑了一声。
浩如烟海的台账，这是下面对付上面检查最惯用的老把戏。几百本厚厚的账册往你面前一堆，摆出一副“绝对透明、敞开大门”的架势。可真要是顺着他们的思路，一头扎进这堆故纸堆里去核对总账，查到猴年马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反而会被那些做得天衣无缝的平账手段给绕进去。
我没有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台账，我心里只盯着一件事——死者临死刻在水泥上的那串数字到底是什么。
昨晚在江边，郑怀山紧紧抠在半干水泥地上的那四个数字：1、4、7、0。
“你叫什么名字？”我拉过一把椅子，在那座“纸山”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年轻小伙。
“我姓刘，叫刘志刚，您叫我小刘就行。我是项目上的普通会计。”他咽了口唾沫，两只手在身前不安地绞着。
“好，小刘。”我伸手把面前那摞足有半尺厚的总账往旁边一推，“这些东西，先放着。我不看总账。”
屋里的人明显都愣了一下。田磊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半秒，赶紧凑上来打圆场：“杨专员，这查账不看总账……那看什么啊？这可是咱们临江市最全的财务记录了，局里领导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您看个明白。”
我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抬眼看着田磊：“田警官，查账是个体力活，我怕累。这样吧，小刘，你去把一标段和二标段里，所有砂石供应商的原始结算单给我找出来。”
刘会计愣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单看砂石的结算单？那都是最底层的原始凭据，特别碎，而且……”
“对，我就要最底层的，没有经过你们汇总的原始单子。”我敲了敲桌子，语气加重了一分，“特别是跟三家主要供应商的结算单，现在就去拿，原件。”
我决定调出三家供应商的结算单做最简单的比对，因为在工程腐败里，大宗基础材料往往是最好动手脚、也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
“哎哟，杨专员，这可真是个繁琐活儿。”田磊在一旁咂了咂嘴，试图拦一下，“那些破烂单子都压在库房底下，落了一层灰，再说老郑刚走，财务这边正乱着呢，要不咱们先看看大账，理理头绪？”
“田警官是对审计流程有独特的见解？”我靠在椅背上，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田磊连连摆手，干咳了两声退到一边：“哪能啊，您是专家，听您的，听您的！小刘，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给杨专员找啊！”
不到十分钟，小刘抱着三个纸箱子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放在我脚边。箱子上沾满了灰尘，显然是很久没人翻动过了。
“都在这儿了，三家供应商，半年的结算单据全在这儿。”小刘擦了擦汗，退到了一步开外。
整个财务室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我没有去碰那些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汇总表格，而是直接抽出了一沓建华砂石厂的原始过磅单和银行付款回单。我的视线就像是在沙子里淘金，自动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抬头、日期，只盯着每张单子最下方的付款金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田磊在一旁无聊地玩着打火机，小刘站在原地，眼神不住地往墙上的挂钟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