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脚下的走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一阵阵发飘。
那个拿着市局内部高级门禁卡，在半夜大摇大摆刷开我房门的黑影，就像一根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这地方已经不是什么招待所了，这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我刚走到房间门口，田磊就拎着一条中华烟从电梯里跑了出来。
“杨专员，烟买回来了！这大中午的，咱们要不去外面下馆子？我请客！”田磊跑得直喘气，把烟递给我。
我没接，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田警官，局里给你们配发的万能门禁卡，平时都归谁保管？”
田磊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万能卡？那东西我们底下人哪能碰啊，都在后勤处和局领导手里攥着呢。怎么了？您房卡丢了？”
“随便问问。进屋吧。”我推开门。
就在我前脚刚迈进屋，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但有力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听动静至少有四五个，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直奔我的房间而来。
我站在门边，转过身。
四个人，清一色的深色夹克，胸前别着工作牌，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头中间有两道深深的川字纹，透着一股常年坐办公室发号施令的威严。
田磊一看见这几个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都在打哆嗦：“徐……徐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临江了？”
那个被称为徐主任的男人连看都没看田磊一眼，目光直接越过他，紧紧地钉在我的脸上。
“你是国家监委派下来的杨汝城同志吧？”徐主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我。”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迎上去握手，“有什么指教？”
徐主任面无表情地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章的文件，直接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是省纪委监察二室的主任徐东来。杨同志，就在今天上午，我们省厅接到了针对你个人的紧急匿名举报。对方先发制人，匿名举报杨汝城‘程序违规、私自取证、涉嫌泄密’，专案被叫停整顿。”徐东来盯着我，语气像是一块砸在地上的冰坨子。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动作真快啊。昨天晚上刚发现我查到了阴阳合同，今天早上派人去堵孙大刚的门，眼看着暗地里的手段捂不住了，干脆直接动用上面的人脉，从明面上把我的路给封死。
“匿名举报？”我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徐主任大老远从省城跑过来，就为了几封连名字都不敢署的举报信？”
徐东来身后的一个年轻干事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大声说：“杨汝城，你端正一下态度！举报材料里附带了详细的时间地点！你私下接触旧城改造项目的监理孙大刚，在没有地方公安配合的情况下，使用暴力恐吓手段逼取口供！还有，你向社会闲杂人员泄露专案核心机密！这些你敢不承认吗！”
田磊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赶紧跳出来和稀泥：“误会，肯定是误会！徐主任，杨专员这几天一直跟我在一起，他绝对没有……”
“田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出去！”徐东来冷冷地瞪了田磊一眼。
田磊吓得缩了缩脖子，看了我一眼，灰溜溜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五个人。
“杨汝城同志。”徐东来双手背在身后，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依然透着居高临下，“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现在案子牵扯的资金太大，临江市的局面又很复杂。”
“省里领导的意思是，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你手头关于旧城改造的审计工作，从现在开始暂停。你在这份停职整顿的通知书上签个字，然后把你手里的所有卷宗、账本和录音设备，全部移交给专案组。”
“保护我？”我嗤笑出声，这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徐主任，您这是想把我的枪给缴了，然后再把我绑起来送给那些吃空饷的人当点心吧？”
“请注意你的言辞！”年轻干事怒气冲冲地指着我，“我们是在依法执行省里的命令！你现在是涉嫌违规！”
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面对这几个咄咄逼人的省里钦差，我没有丝毫的慌乱。
“既然你们要跟我谈程序，谈规矩。”我转身看着他们，“那咱们就好好盘一盘。”
他临危不乱，当场出示全程合规的取证记录与录音备份，把诬告原样砸回去。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密码锁的厚皮本，还有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啪！”
我把这两样东西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你说我私下接触孙大刚，使用暴力恐吓逼取口供？”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这底下埋的根本不是沙子，这是炸药！十几层高的安置楼要是建在这上面……到时候死在里面的人，算你的，还是算施工方的？”
录音里，我昨天在工地上质问孙大刚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紧接着，是孙大刚崩溃大哭和主动承认造假的声音，以及田磊在旁边打圆场的话。
我按下暂停键，目光锐利地扫过徐东来那张微微变色的脸。
“听清楚了吗？这段录音是从我进入工地前一分钟开始录制的。全过程都有临江市局的技术联络员田磊在场作为见证。没有动手，没有恐吓。我用的是工程监理最基本的钢钎插探法戳穿了虚土筑楼的事实。他自己心里有鬼撑不住招了，这也叫逼供？”我冷冷地看着那个年轻干事，“你们接到的举报材料里，有提到田磊全程在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