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田磊急得直挠头，“这有啥打脸的啊，您这是查清事实！您把东西拿出来，直接交回北京，谁敢动您啊！”
“别天真了老田。”我摆了摆手，“我就是个小小的调查专员，不是孙猴子，翻不出这五指山。我算看透了，这临江市，就是个铁桶。那本二十年前的账就算拿出来，也早过了追诉期了，顶多恶心恶心某些人，根本定不了罪。反倒会把我自己的命搭进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已经决定了。服从省里的整顿安排，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等过几天风头过去了，我就打铺盖回北京，这临江的烂摊子，谁爱查谁查，老子不伺候了。”
“别啊！杨专员！您不能放弃啊！”田磊急得快要扑上来了，“那本账，那本账它……”
“它就在那儿烂着吧。”我转过身，打断了他，目光牢牢钉在他那张焦急的脸上，“怎么？老田，你好像比我还着急要拿到那个本子？”
田磊浑身一哆嗦，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脸上的肥肉抽搐着，半天才挤出一丝干笑：“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替您着急嘛，替临江的老百姓着急。您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不是。”
“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早点凉了，赶紧吃吧。吃完你就回局里去，别在这儿陪我耗着了。”我没再给他套话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
田磊不甘心地看了我好几眼，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端起一碗豆浆，像喝中药一样灌了下去，灰溜溜地走出了房间。
看着门关上，我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田磊是内鬼，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基层派出所爬上来的技术联络员，手里捧着铁饭碗，平时看着也是个老实巴交、就知道和稀泥的人。田磊是为钱、为权，还是被人攥住了把柄？
如果是为钱，那这笔钱是谁给的？他上线又是谁？是韩副市长？还是那个更深处的“老校长”？
我必须把这个源头挖出来。田磊既然是内鬼，那他就是我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我锁好门，拿出那部保密手机，拨通了沈胖子的号码。
“老杨，一大早的又怎么了？”电话那头，胖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着就被吵醒了，“你是不是真拿我这儿当你们家后院了，想查谁查谁？”
“最后一次，胖子。帮我查个人，十万火急。”我走到窗边，警惕地看着楼下。
“说吧，查谁。”胖子打了个哈欠。
“田磊，临江市公安局技术科的一个联络员，警号是XXXXXX。帮我查他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流水。不仅是他，包括他老婆、父母名下的，全给我过一遍。”
“查警察的流水？你疯了？”胖子在那头瞬间清醒了，“这是要走内部授权的，我私自去拉数据，要是被网警抓到异常，我这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我被人当猴耍了好几天，我身边那个负责保护我的人，就是出卖我的人！”我压低声音，咬着牙吼道，“他昨天半夜派人去挖我的底，要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我现在已经被装麻袋里扔进临江喂鱼了！你不帮我，我就只能在这等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胖子沉重的呼吸声。
“大爷的，老子真是欠你的。”胖子骂了一句，“给我五分钟。这五分钟你别挂电话，有任何动静随时告诉我。”
键盘声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我举着手机，手心里全都是汗。
这五分钟，漫长得就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键盘声停了。
“老杨，查到了。”胖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查出什么了？是不是有大额的不明资金进账？”我赶紧问。
“大额资金倒是没有。这田磊是个穷光蛋，名下就一张工资卡，每个月那点死工资，还房贷都不够。”胖子在那头翻动着数据，“他老婆是个全职主妇，父母在农村，账户里也干净得很。”
“不可能！”我一口咬定，“他给那帮人卖命，图什么？总不能是做慈善吧？”
“你别急，听我说完。”胖子叹了口气，“我把他名下的所有交易流水，包括微信和支付宝，全拉出来做了一个比对。我发现，他有一张很少使用的本地建设银行卡。这张卡，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的五号，都会准时收到一笔跨行转账。”
“多少钱？”
“三万。不多不少，每个月三万。”胖子说，“而且，对方的转账账户是个经过层层加密的对公户头，也就是咱们常说的‘肉鸡’账户，很难追查到源头。”
我皱起眉头，每个月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六万。对于一个基层警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一个能够撬动一整个城市工程的大案来说，这笔钱买一个内鬼，似乎又显得有点寒酸了。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胖子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顺着他近几年的大额消费记录查了一下。他翻出田磊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固定一笔进账，但这笔钱进账后不到两天，就会被转到一个叫‘临江市儿童医院’的对公账户里。”
“儿童医院？”我愣住了。
“对。而且，那笔每个月准时打给他的三万块钱转账记录上，备注栏写着两个字。”
胖子在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忍心念出来。
“备注写的什么？”我追问。
“写的是……‘学费’。”
学费？
给儿童医院交学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老杨。”胖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我顺手查了一下田磊的家庭背景。田磊有个重病的孩子。三年前确诊的急性白血病，一直在临江市儿童医院的ICU里吊着命。那每个月三万块钱的‘学费’，就是他孩子的医药费。”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虽然亮了，但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田磊。
那个每天笑嘻嘻给我买早点，在走廊里抽着劣质电子烟，被省委的干事骂得抬不起头的中年男人。
他不是个纯粹的恶棍，他只是个被命运卡住了脖子、被恶魔攥住了软肋的可怜虫。
那只看不见的手，没有用金钱和权力去收买他，而是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根救命稻草，就让他心甘情愿地变成了这张黑网里的一只眼睛。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内鬼揪出来了，但这场仗，却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