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文这句话落下来，灶房里没人接。
油灯芯子爆了一粒火星，苏婉凝抬手拨了一下，火光重新稳住。沈棠盯着院墙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夜，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掐脖子的事先放一放。”
沈叔文眉头皱了一下，沈棠摆手打断他。
“三哥，外头的事咱们暂时伸不了手。但家里的事，今晚得定下来。”
她看向沈伯渊。
沈伯渊正把木匣里的铜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在灶台上码成排，手指极稳，动作却慢得像在数命。
“大哥，这些天进出的账，你心里有数吗？”
沈伯渊没抬头。
“有数。但乱。”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油布包着的薄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手指按住。
“棠棠，你看。头一笔进账是野菜干和兔皮，一百一十二文。第二笔是方如晦那头的皮子钱，一百零四文。两笔加一起二百一十六文。”
手指往下移。
“出账：粗盐三斤，二十一文。粗布半匹，八文。日常嚼用零碎，十一文。剩一百七十六文。”
沈季行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咂了咂。
“大哥，你这账记得够细的，连灶上少了几根柴都快写上去了。”
沈伯渊合上册子，手掌按在封面上，抬起头，目光扫过灶台边的每一个人。
“四弟，你觉得这账够细了？”
沈季行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不够。”沈伯渊声音沉下来，“钱进了匣子就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笔是买盐的、哪笔是周转的、哪笔是留着救命的。上回你要拿钱买油揉皮子，从匣子里直接抓了十五文走。那十五文是从日常嚼用里扣的，还是从存粮银里挪的？”
沈季行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伯渊把铜钱重新拢到一起，手指在灶台上划了四道杠。
“从今天起，家里的钱分四条线走。”
他拿起炭笔，在灶台边的木板上一条一条写。
“第一条，家用。盐、布、灯油、日常嚼用，每月定额三十文，娘管。超了找我报，不能从别处挪。”
苏婉凝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点了点头。
“第二条，储粮。每月至少拨四十文买粮囤着。眼下粮价还没涨到头，这笔钱只进不出，谁都不能动。”
沈季行刚想开口，被沈伯渊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第三条，周转。四弟跑商路的本钱，买油、进货、运费，从这条线里出。每月上限五十文，超了得提前说。”
沈季行这回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四条，留本。剩下的钱全搁在匣子最底层，不到断粮断盐的地步，一文不动。”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炭笔搁下，手掌按在木板上。
“四条线，四个布袋，分开装。谁从哪条线支了钱，当天跟我报。报不清楚的，下个月从他那条线里扣。”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
沈季行第一个开口，语气比平时收敛了不少。
“大哥，周转那条线五十文够不够？方如晦那头下月要交一批上了油的皮子，光买油就得十几文。再加上背篓、绳子这些零碎……”
沈伯渊看了他一眼。
“先按五十走。不够的话，从利润里补。你跑商路赚回来的钱，六成归公账，四成留周转。这笔账你自己记，月底跟我对。”
沈季行嘴角动了动，没再争。他心里清楚，大哥这套规矩不是在卡他，是在防以后。现在家里就这么点钱，谁手松一点，全家跟着紧。等商路一旦做大，进出的银子多了，没有规矩管着，兄弟几个为了几文钱伤感情的事，他见过太多了。
苏婉凝一直没说话。她站在灶台后头，手指搭在围裙带子上，目光从沈伯渊写的那四条线上慢慢扫过。
“伯渊。”
沈伯渊抬头。
苏婉凝声音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你定的规矩，娘不插手。但有一条，粮食那笔钱，我来盯。”
沈伯渊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