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
小徒弟举着火折子，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矿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头顶的岩层不时有碎石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金属矿石特有的铁锈气息。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回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
她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影给的地图。羊皮纸在火光下泛黄，上面的线条精细而复杂。她辨认着路线——左边通往废弃矿洞，右边才是通往天玄宗后山的密道。正要收起地图时，火折子的光芒突然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
矿道里没有风。
小徒弟猛地转身，火光照亮身后空荡荡的通道。岩壁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声，矿道里一片死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蛛网缠绕在皮肤上。
她熄灭火折子，整个人融入黑暗。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前世三千年的经验让她的感知远超常人。黑暗中，她能听到岩壁深处地下水流动的细微声响，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微弱灵气波动，能感觉到脚下碎石的温度差异。
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人。
小徒弟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影给的隐身符。她没有动，像一块石头嵌在矿道里。时间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终于，前方岔路口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是鳞片刮过岩石。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从右边通道游出。
蛇身有水桶粗细，鳞片在绝对的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绿色火焰，在矿道里缓慢移动，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小徒弟认得这种生物——幽冥蟒，只存在于极阴之地的妖兽，以吞噬灵魂为生。
幽冥蟒在岔路口停下，昂起头颅。
它的信子吞吐着，空气中响起嘶嘶声。小徒弟屏住呼吸，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前世她见过这种妖兽，知道它们的感知方式不是靠眼睛或耳朵，而是靠灵魂波动。只要有一丝情绪波动，就会被察觉。
幽冥蟒在原地停留了十息。
然后，它转向左边通道，庞大的身躯缓缓游入黑暗。鳞片刮过岩石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矿道深处。小徒弟又等了三十息，才重新点燃火折子。
火光下，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幽冥蟒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条密道并不安全；第二，天玄宗后山可能发生了某种变化，引来了这种妖兽。
她收起火折子，从怀中取出一块夜光石。柔和的白光勉强照亮前方三丈范围，但足够看清道路。她选择右边通道，继续前进。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岩壁上的凿痕变得规整，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痕迹。空气逐渐干燥，霉味被另一种气息取代——那是天玄宗护山大阵运转时散发的灵气波动，像某种低频率的嗡鸣，震动着耳膜。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夜光石的光芒，而是从岩缝中透出的自然光。小徒弟熄灭夜光石，贴着岩壁靠近。岩缝很窄，只有一指宽，但足够看清外面的景象。
天玄宗后山。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青翠的竹林，蜿蜒的石径，远处飞檐翘角的建筑群。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竹林里多了巡逻的弟子，石径上设置了岗哨，天空中不时有御剑飞行的修士掠过，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宗门。
戒备森严。
小徒弟数了数，仅她视线范围内就有七队巡逻弟子，每队五人，穿着天玄宗内门弟子的蓝色长袍。他们手持长剑，神情警惕，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天空中飞行的修士每隔三十息就会经过一次，覆盖范围没有死角。
影说得对，天帝已经下令全面搜捕。
她退回矿道深处，从怀中取出另一套衣服——这是影准备的第二套伪装，天玄宗内门弟子的服饰。换上蓝色长袍后，她对着岩壁上的水洼整理仪容。水洼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这是影给的易容丹药的效果，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确认没有破绽后，小徒弟走到岩缝前。
岩缝外是一块巨大的岩石，正好挡住矿道出口。她伸手在岩石侧面摸索，找到一处凹陷，用力按下。岩石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是茂密的灌木丛，正好作为掩护。
她钻出矿道，岩石自动合拢。
灌木丛的枝叶刮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后山特有的紫灵花开了。小徒弟趴在地上，透过灌木缝隙观察。
三十丈外，一队巡逻弟子正朝这边走来。
她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藏在阴影里。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声。她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李师兄这次闭关，据说要冲击天仙中期。”
“难怪宗主把悟道崖都让出来了，还派了这么多人守卫。”
“不只是守卫，我听说……”声音压低，“是在防什么人。”
“谁？”
“不知道，但宗主亲自下的令，所有进出宗门的人都要严查，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巡逻弟子从灌木丛前走过，没有停留。
等他们走远，小徒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李长风在悟道崖闭关——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闭关时防御最弱；坏消息是悟道崖是天玄宗禁地，守卫肯定更加严密。
她需要更多情报。
小徒弟从灌木丛中钻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沿着石径朝宗门内部走去。步伐从容，神情自然，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路上遇到几波巡逻队，她都低头行礼，对方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前进。
易容丹药的效果很好。
进入宗门核心区域后，戒备更加森严。主殿前的广场上，站着两排持剑弟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每一个经过的人。天空中，三道身影悬浮在高处——那是三位天仙境界的长老，神识覆盖整个广场。
小徒弟低着头，快步穿过广场。
她能感觉到神识从身上扫过，像冰冷的针尖刺过皮肤。她将灵力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控制在最平稳的频率。前世三千年的经验让她知道如何伪装——不是隐藏，而是融入。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所有弟子一样普通，一样不起眼。
神识扫过，没有停留。
她顺利穿过广场，来到宗门东侧的弟子居所区。这里相对宽松，巡逻弟子也少了许多。小徒弟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茶馆——这是前世顾书带她来过的地方，也是宗门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茶馆里人不多。
七八张桌子，只有三张坐了人。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小徒弟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心茶。茶香很快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灵气，能平复心绪。
她慢慢喝着茶，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对话。
邻桌两个弟子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今天下午要开核心会议。”
“所有核心弟子都要参加？”
“对，宗主亲自召集的，据说有重要事情宣布。”
“李师兄呢？他不是在闭关吗？”
“闭关也得出来，这是宗主的命令。”
小徒弟的手微微一顿。
核心会议——所有核心弟子都必须参加。这意味着李长风会离开悟道崖，前往主殿。这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但也是风险最大的时机。主殿守卫森严，还有宗主和多位长老在场。
她需要更详细的计划。
茶馆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小徒弟抬眼看去，心脏猛地一跳。
走进来的人穿着天玄宗核心弟子的金色长袍，腰间佩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这张脸，小徒弟记得——三千年前，在诛仙台下，这个人站在背叛者阵营里，看着顾书坠落，脸上带着冷笑。
周明轩。
顾书前世的好友，也是背叛者之一。
周明轩没有注意到角落的小徒弟，径直走到柜台前：“掌柜，老规矩。”
“周师兄稍等。”掌柜连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茶叶，“这是新到的云雾灵茶，特意给您留的。”
周明轩接过茶叶，丢下几块灵石：“今天下午的会议，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掌柜压低声音：“听说……是要追捕什么人。”
“谁？”
“不清楚，但宗主很重视，连闭关的长老都叫出来了。”
周明轩皱了皱眉，没有再多问，拿着茶叶转身离开茶馆。小徒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茶杯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茶水表面荡起细小的涟漪。
她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块传讯玉简。
这是影给的，能在百里范围内传递信息。她输入灵力，玉简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小徒弟用指尖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周明轩现身，下午核心会议。”
玉简光芒一闪，信息发送。
几息后，玉简震动，浮现回复：“按计划行动，我会在外接应。”
小徒弟收起玉简，起身结账。走出茶馆时，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主殿方向——那座巍峨的建筑矗立在宗门最高处，飞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时间还早，距离下午会议还有两个时辰。
她需要先找到顾书。
按照前世记忆，顾书如果回到天玄宗，一定会去一个地方——后山的剑冢。那是顾书前世修炼的地方，也是他藏匿秘密的地方。小徒弟沿着熟悉的小路朝后山走去，脚步轻盈，像一只猫。
剑冢位于后山深处，被一片迷雾笼罩。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剑冢里埋葬着天玄宗历代先辈的佩剑，剑气纵横，修为不足者靠近会被剑气所伤。小徒弟穿过迷雾，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插着数百柄剑，有的锈迹斑斑，有的依然寒光凛冽。
空气中弥漫着锋锐的气息。
每一柄剑都散发着不同的剑意，有的霸道，有的凌厉，有的阴柔。这些剑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威压，让小徒弟的皮肤感到刺痛。她运转灵力护体，继续朝深处走去。
剑冢中央，有一块巨石。
石头上坐着一个身影。
顾书。
他穿着普通的外门弟子服饰，背对着小徒弟，正看着面前的一柄断剑。那柄剑很普通，剑身从中断裂，只剩下半截。但顾书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纹路。
小徒弟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三千年前，她无数次这样看着顾书的背影——在修炼时，在思考时，在独自一人时。那个背影曾经是她的整个世界，后来变成了她三千年的执念。
顾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顾书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他站起身，朝小徒弟走来。脚步声在剑冢里回荡，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顾书问，声音很轻。
“来找你。”小徒弟说，“影给了我任务，要除掉李长风。”
顾书点点头：“我也正打算动手。”
“你知道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