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15日,上午10:16。日本神奈川县爱甲郡。
梅雨期刚过的盛夏,阳光把柏油路面烤得泛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裹着潮闷的水汽,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便利店的关东煮气味。公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撕心裂肺地扯着嗓子,聒噪得像要把这盛夏的平静都喊碎。
一辆粉白相间的小型货运面包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县道上,车身两侧贴着歪歪扭扭的樱花贴纸,后挡风玻璃上还挂着个晴天娃娃,在风里晃来晃去。这辆车看起来和日本街头随处可见的小货车没什么两样,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车漆的质感、车窗的厚度,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它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驾驶座上坐着个黑发少女。
她叫樱花,战术编号百式冲锋枪。一年前和同伴一起穿越到这个时空时,砸在了北海道的雪地里。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等指挥官的消息,她们南下到神奈川,找了家小货运公司打零工,一晃就是四个月。
此刻她正鼓着腮帮子,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拎着个没吃完的红豆面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松鼠。身上穿的是改良款粉色和服,衣摆裁到膝盖上方,袖口收得窄窄的,方便搬货开车;腰间系着米白色的棉布腰带,打了个简单的结;脚上是黑色短袜和圆头小皮鞋,鞋尖沾了点灰尘。齐肩的黑发用粉色发带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桃花眼圆溜溜的,盯着前方的路,时不时眨一下,眼神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
“箱酱——还有多少家要送啊?”她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像刚睡醒的小猫。
车载音响里“唰”地蹦出个脆生生的少女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调子:“还有八家!还有脸问?早上是谁出门找了十分钟钥匙,最后发现钥匙攥在自己手里?是谁送错了町田奶奶的包裹,跑了三公里回头取?再磨磨蹭蹭,下午两点都送不完,忘了上周是谁送晚了,被社长扣了五千日元工资,蹲在出租屋哭了半宿,还得我给你递纸巾?”
这声音来自“箱酱”——这辆货车自带的强人工智能,是她们从原来的世界带过来的。外表看着是九十年代的破旧小货车,内核却是三战后的军工级AI,自动驾驶、路线规划、危险预警样样精通,就是嘴毒,天天吐槽樱花,像个操碎了心的傲娇小妹妹。
樱花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知道了知道了,我开快点就是了。可是真的很饿嘛……早上出门太急,只吃了一个饭团,社长还在楼下催,我差点把鞋穿反。”
“饿也别开那么快。”箱酱的语气严肃了点,虽然声音还是软乎乎的少女音,“昨天刚换的前胎,你再像上次那样盯着路边的铜锣烧摊走神,差点撞电线杆子,轮胎爆了咱们俩都得停在半路。再说了,这路上最近怪事多,小心点好。”
“怪事?什么怪事?”樱花歪歪头,发梢跟着晃了晃,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厚木那边昨天传出来的,说有人在街上突然发狂,逮着人就咬,最后被警察按倒带走了,说是突发性精神病。”箱酱顿了顿,“还有横滨那边,医院最近急诊挤爆了,都是发烧、咳嗽、意识模糊的病人,查不出原因。政府压着消息,说是流感。我翻了下本地的论坛,好多人说家里亲戚突然性格大变,力气大得吓人。”
樱花眨了眨眼,没太往心里去。
她见过比这可怕得多的场面——三战的黄区里,坍塌辐射造成的变异体比发狂的人恐怖百倍,个个都有两三米高,皮糙肉厚还不怕疼。这个和平的世界,能出多大的事呢。大不了就是普通的传染病嘛,自卫队一出动就搞定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发愁钱的事。
泡沫经济破裂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日本,物价一个劲地涨,房租这个月又涨了三万日元。货运公司的社长是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天天板着脸,动不动就扣工资,上周就因为她送错了一个包裹,扣了她五千,害得她连续三天中午只吃一个饭团。
本来她们是战术人形,不需要吃饭也能活。可樱花嘴馋,喜欢吃铜锣烧、寿司、草莓大福,看见甜品就走不动道,这些都要钱。更重要的是,她想攒钱,等指挥官叶云来了,给他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上樱花树,再买好多他喜欢吃的东西,让他每天都不用出门奔波,在家歇着就行。
“等指挥官来了,我就不用看社长脸色了。”樱花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到时候我们开一家自己的货运公司,我当老板,箱酱你当副老板!我们天天卖铜锣烧!”
箱酱嗤笑一声:“就你这迷糊样,还当老板?怕是连账都算不明白,上周找你零钱,你多给了人一千,还是我提醒你追回来的。到时候还得夏安管钱,你负责吃还差不多。”
樱花不服气地撅起嘴:“我可以学嘛!指挥官说过,只要认真学,就没有做不好的事。”
一提到叶云,她的眼睛“唰”地就亮起来,像盛了星光。指尖不自觉地碰到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小小的樱花纹路,是叶云亲手给她打的。
那是在2078年的黄区,一次漫长的补给线护送任务结束后,雪下得很大,她们在废弃的哨站里烤火。她那次表现得特别好,一个人绕后端掉了敌方的重机枪哨点,回来的时候帽子上还挂着雪,脸蛋冻得通红。
叶云走过来,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布包,打开是枚不太规整的银戒指。他说是路上捡的银片,闲着没事磨的,手工不好,凑活戴。
“樱花这次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带着点烟火气,很低,很温柔,拿起她冻得冰凉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他的手掌很暖,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指尖,“以后也要一起加油。”
说完,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烫得能煎鸡蛋,只会傻乎乎地点头,连“谢谢指挥官”都说不利索,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雪落在脖子里都没察觉。
后来格林娜看到了,还笑着戳她的额头:“傻丫头,一个破戒指就把你收买了?等回了绿区,让他给你买个带钻的。”
她当时抱着手,摇摇头,小声说:“不用呀,这个就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