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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人间之行(五)

暮色如墨,泼洒在苍莽群山之间,寒鸦驮着最后一缕残阳掠过黛色峰峦,将影子投在蜿蜒曲折的黑石道上。道旁枯木如鬼爪般伸向铅灰色天穹,枝桠间缠绕的暗紫色瘴气丝丝缕缕,遇风便化作游蛇般的雾气,在众人脚边缠缠绕绕,带着蚀骨的阴冷。

“师兄,我们不是去人界,为何又往魔界方向走?”

有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落在说话人肩头——那是位身着青衫的年轻修士,眉头紧蹙,目光掠过前方愈发浓重的黑暗。周遭众人亦是满脸不解,纷纷停下脚步,衣角被山间呼啸的阴风掀起,猎猎作响。远处魔界边境特有的猩红瘴云已隐隐可见,如凝血般悬在地平线处,将半边天染得诡异而妖异,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刺得人鼻腔发紧。

风如言立在队伍前方,青幂篱垂落的银纱被风拂起,露出下颌线清冷的弧度。他抬手理了理帘纱,指尖划过冰凉的银线,簌簌轻响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脚下的黑石道布满青苔,湿滑难行,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仿佛踩在朽木之上。道旁偶有磷火幽幽燃起,蓝绿色的光点在瘴气中明灭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忽明忽暗。

“这次不光要去人界,还要到冥界走一趟,到阎王殿取几本名册。”

他的声音清润,却似带着穿透力,穿透了山间的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魔物嘶吼。瘴气被他周身萦绕的清浅灵光逼退几分,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将他青衫的衣袂衬得愈发飘逸,却也愈发疏离。

“人界危机,难不倒去抢了阎王的生死薄划了那些凡人的名字吗?”

有人高声打趣,戏谑的语气,山间便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惊起了树巢中栖息的怪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暮色。风如言身侧的银纱微微晃动,帘后眸光平静无波,望着前方愈发浓郁的猩红瘴云,那里的气息愈发阴戾,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寒刃,刮得人皮肤生疼。

“无极阁重修,新任阁主甘石推算太白食昴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出现,眼下倒也不着急去。”

他的话语刚落,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卷起漫天枯叶与瘴气,青幂篱的帘纱被吹得猎猎翻飞,隐约可见他眼底深藏的沉凝。远处前往冥界的方向,猩红瘴云翻滚得愈发剧烈,似有万千魔物在其中蛰伏,低沉的咆哮声顺着风势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道旁的枯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枝桠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倒塌。

“这几本名册,是我苍灵历代弟子为道捐躯的名录。”风如言的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润平稳,穿透力十足,“宗正大人有令,需取回送往泰山府君,由他勘定因果,将这些英灵,给个好去处。”他言简意赅,未多作赘述,目光却扫过身旁诸位师弟师妹,带着无声的安抚。随即抬手,指向前方山道尽头:“过了脚下这段黑石路,便是冥界夜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沉沉暮色之中,两盏橘黄色的灯笼正幽幽燃烧,光晕在瘴气中晕开朦胧的暖芒,将后方几间黑瓦石屋的轮廓勾勒出来。那房屋隐在黑影里,墙垣似乎是用冥界特有的青玄石砌成,泛着淡淡的冷光,与灯笼的暖芒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诡异的安宁。

“总算能歇口气了。”先前打趣的墨袍修士长舒一口气,抬手抹去额头沾染的瘴气灰末,语气中难掩疲惫。连续多日赶路,又身处魔界边境这般凶险之地,众人早已身心俱疲,此刻望见夜栈的灯火,都不由得松了几分力道。

风如言却未放松警惕,青幂篱的银纱缓缓垂落,遮住了眸底的沉凝。

“冥界不比人界,夜栈之中鱼龙混杂,妖鬼仙魔皆有可能在此歇脚。”他沉声道,“入栈之后,切勿多言,切勿外露修为,凡事谨言慎行,待休整一夜,明日便动身前往阎王殿。”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应下,脸上的疲惫之色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狂风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枯叶在地面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瘴气稍稍散去,夜栈的轮廓愈发清晰,隐约能看见屋前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夜栈”两个古拙的篆字,被灯笼的光晕映得忽明忽暗。

一行人踏着湿滑的黑石路,缓缓走向夜栈。刚靠近门口,便闻到一股混杂着檀香与阴湿气息的味道。守在门口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童,身着灰布衣衫,双眼无神,见众人走来,只是机械地抬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仿佛沉睡了千年未曾开启。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燃烧,映得一张张空桌空椅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腐朽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交谈,却听不懂话语中的含义,只觉得语调古怪,令人毛骨悚然。

“诸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掌柜从柜台后走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很,眼中毫无暖意,皮肤白得像纸,不见半分血色。

风如言上前一步,语气平淡无波:“今夜栈中可有外来投宿的客人?若没有,这整间客栈我包了。”说罢,他抬手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撂在柜台上,袋口微微敞开,露出几枚滚圆的灵石,晃得人眼晕。

“哟!原是贵客驾临!小的们还不快快备上好酒好菜!”

一声极致魅惑的女声自阁楼上传下,尾音拖得又软又绵,裹着化不开的靡靡之气。伴着木屐踏在楼板上的“嘎吱——嘎吱——”声,一道窈窕身影倚着扶栏现身。女子手持一杆嵌着猩红玛瑙的细烟枪,烟丝燃出的白雾自她唇间袅袅散开,将那张妖冶的脸掩去大半,只余下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楼下的风如言。

掌柜闻声,脸色倏地一白,勉强撑着的笑容一点点龟裂,忙不迭躬身哈腰:“姽、姽姑说笑了,哪是什么贵客,不过是过路的公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