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碧海苍灵踏入人界时,凡尘光阴已悄然流转半载。
凛冬将至,深山猎户入林捕猎,剥取野兽皮毛缝制衣裘,一经流出便被达官显贵争相追捧;而那些自诩正道的除妖师,更在山野民间搜捕稍有修为的妖族,剖妖身、取妖丹,径直送入皇宫邀功,以此攀附权贵、敛财升官。
桃寻霏找到一间普通典当行,褪下身上那件只出自苍灵宫署阁,华韵坊织就、水火不侵的天蚕丝常服,典出万两白银,尽数换作粮食与冬衣,沿途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
一路行来,饿殍遍野、流民塞道,无数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皆是自燕云关方向,仓皇逃入轩辕、神农两国境内以求一线生机。
魔族铁蹄已压至燕云关下,两军和谈之地却迟迟未定。战局每拖延一日,便有更多村落遭魔军屠戮,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寒风与绝望中崩溃奔逃,哭声震野,满目疮痍。
桃寻霏将最后一袋粗粮递给缩在墙角的孩童,她抬眼望向北方燕云关的方向,铅灰色的天幕低垂,隐约有魔气翻涌,如墨汁浸染素绢,一点点蚕食着人间的安宁。风卷着碎雪与黄沙,刮过脸颊生疼,耳边是灾民微弱的呻吟、孩童饥饿的啼哭,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边关戍鼓的沉闷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头,沉重得喘不过气。
街边,一名除妖师正提着一颗尚在滴血的鹿妖内丹,趾高气扬地穿过流民堆,对路边奄奄一的老妇视若无睹,口中还在与同伴嬉笑:“这颗内丹成色上佳,送进宫中,少说也能换个七品校尉……”
桃寻霏眸中清光微冷,周身仙气几欲翻涌,却又在看到几个紧紧依偎、瑟瑟发抖的孤儿时,强行压下戾气。
“仙界岁月漫长,本就不问凡尘生死……可这烟火人间,同样是众生赖以栖息的家园。”她轻声自语,此刻方懂苍灵九宫立宗之本意,原是要弟子入世历劫,以己之力济世渡厄、抚平苍生苦难。
她得尊养于碧海苍灵,看惯仙云流转、岁月静好,总以为六界秩序自有天定,凡人悲欢不过沧海一粟。直到亲眼见饿殍遍野、魔焰压城,见除妖师滥杀取利、权贵冷眼旁观,才真正懂得——所谓修行,从不是避世清修、独善其身,而是以道心入凡尘,以己身护弱小,守护人间山河安稳、万物长存。
燕云关的和谈,不过是魔族缓兵之计;朝堂权贵醉生梦死,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妖被滥杀,人遭屠戮,天地秩序,早已在贪婪无尽的私欲中,摇摇欲坠。
她自知眼下修为尚浅,以一己之力难挽狂澜,可心底却生出一股滚烫执念——总有一日,她也要修得如同二哥那般通天彻地之能,以慈悲之心护苍生,以己力定乾坤,为这乱世撑起一片清明。
天际落雪纷纷,细碎冰凉的雪沫沾上衣发,转瞬便融作湿意。她抬眸凝望漫天飞白,轻轻伸手,接住那片转瞬消融的素白。眸中再无初临人间的茫然疏离,只剩澄明坚定的光芒。
为了躲避阿难,桃寻霏寄居在山里一户农家。这户人家只有个女孩,唤作虫娘,祖上原是猎户,传到虫娘父亲这一代,不知何故弃了祖业,改做了山虞长。他带着失去母亲的虫娘守在山上,平日里护林巡山,倒也安稳。去岁,他为阻止除妖师进山抓捕妖族,竟被对方推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虫娘比桃寻霏小了两三岁,打心底里羡慕她武艺高强——既不惧那些凶神恶煞的除妖师,还能想方设法赶走偷猎者。桃寻霏此刻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裳,先前她已将身边仅剩的值钱物件尽数典当,换来了粮食和冬衣,全分给了山下的灾民。此刻望着虫娘,她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暗道早知道该多带些银钱,也不至于如今拿不出半点像样的东西来,偏生那些钱都被华胥君那个黑心老板给克扣了去。
可虫娘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着说:“姐姐,没关系的,我们饿不着。你看,我这里每天都有肉吃呢。”
桃寻霏当时虽没多想,只当是山里猎物多,可连着几日下来,她心里渐渐起了疑。虫娘每日总能带回些猎物,有时是两只肥硕的野兔子,有时是毛色鲜亮的野鸡,偶尔竟还能提着半大的狍子回来。两人就着野菜窝窝,倒也能美美地吃上一天。只是虫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身形单薄,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独自捕获这般多猎物的模样,更别提那些体型不小的狍子了。她不禁暗自思忖:虫娘莫不是妖?可瞧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又实在不像。
这天半夜,桃寻霏躺在榻上,装作早已熟睡的模样,耳尖却时刻留意着身旁虫娘的动静。夜静得能听见窗外松针飘落的声响,忽然间,一阵极轻的穿衣声传入耳中。那动作虽轻,却逃不过桃寻霏常年修炼练就的敏锐听觉。
不多时,便见虫娘轻轻推开房门,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桃寻霏当即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见虫娘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脚步带着几分雀跃,径直朝着密林深处走去。那片林子平日里少有人踏足,林间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桃寻霏心中暗忧,生怕她遇上什么危险,一路紧紧跟着,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越往林子深处走,周遭的寒气便越重,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忽然,几声低沉的野兽咆哮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几分威慑力,不似寻常野兽的嘶吼,倒像是某种异兽。桃寻霏心头一紧,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