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寻霏孤身步入玉横宫,许久未曾踏入群芳殿听课,今日重来,倒更似一场故地重游。
苏仙公依旧是那副严厉模样,步履微颤,赶着最后几名迟滞的弟子入殿。转身之际,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未出声呵斥,只遥遥躬身一礼。
桃寻霏微微欠身还礼。苏仙公坦然受之,抚着长髯转身入殿,不多时,殿内便响起一片朗朗书声。
她静静立在殿外,檐角的风掠过鬓边,将那整齐的诵书声送进耳里。
原先同殿的师兄师姐,现已不必日日到此守课,每月定期前来修习便够,其余时日,多是随在各自尊师身旁听训侍奉。
养在群芳殿湖里的鼍龙老了一批又换上新一批,依旧凶悍无比。只看谁若是胆大,敢从它们盘踞的水面凌空踏过,少不得要被掀翻落水,受一番狼狈苦楚。
桃寻霏望着水面微微失神,那些吵吵闹闹、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就浮在粼粼波光里,伸手一碰,便碎成了满湖涟漪。
那时她从不知什么是宿命纠缠,什么是生离死别,只想着今日课业难不难,先生凶不凶,下课之后,要与谁一同去摘花喝酒。
可当再站在这里,她已是满身风尘,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数不清的心事。
殿内书声依旧,湖水依旧,连鼍龙的凶性都未曾改变。
变了的,从来只有她一人的心境。
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她轻轻叹了一声,不知是在叹岁月无情,还是在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桃寻霏闲步辗转,行至乐府阁凌空而建的白玉高台时,耳畔被凛冽的灵力激荡之声划破。
抬眼望去,高台之上早已剑拔弩张,数十名苍灵弟子呈合围之态,灵诀暗运、法器出鞘,层层将中央二人困得密不透风。那立于核心的青年身姿如松,正是乐府阁阁主座下大弟子齐鸣,他双臂张开,将身后一人牢牢护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任凭周遭杀意翻涌,半步不退。
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一身素黑长裙曳地,头戴厚重黑纱,将面容与气息尽数遮掩,只余下纤细的身形微微依偎在齐瑟身侧,显得格外孤弱。
桃寻霏目光微凝,看清了对峙的另一方。乐府阁阁主梁甫面色冷肃如冰,立于弟子最前,周身琴道灵力隐隐翻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身旁立着爱女梁音,眉眼间满是怒意与不解;梁音身侧,则是乐府阁二弟子、亦是梁音夫婿的秦诵,此人手持玉琴,琴音暗藏杀招,看向被困青年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与得意。
高台之下,宫檐屋脊之上,还蹲伏着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顺着风飘入耳际。其中一名知晓内情的弟子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同伴叹道:
“这秦筝仙君在凡间本有家室,膝下还有一双稚儿,自进苍灵拜入乐府阁后,竟与梁音仙子看对了眼。可梁音仙子本是齐瑟的未婚妻,而齐鸣,更是内定的乐府阁下一任阁主。梁音拒婚,执意要嫁秦诵,秦诵为了攀附权贵、抱得美人归,竟停妻另娶,逼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与一双无辜儿女。这不,梁音与秦诵刚新婚燕尔,那女子含冤而死,怨气聚而不散,坠入鬼道化为鬼仙,一身戾气杀上门来讨要公道。齐鸣仙君查明真相,再三恳请阁主秉公处理,还死者清白,可阁主心疼爱女,不愿她新婚便守寡,非但不惩治秦筝的恶行,反倒想将这含冤的鬼仙私自扣押,暗中抹去此事,妄图息事宁人啊!”
“梁音仙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明明知情却刻意隐瞒,仗着父亲是阁主,蛮横抢夺人夫。这下好了,齐鸣仙君半点不纵容他们,既替自己讨了公道,又为那女鬼仙鸣冤,真是大快人心!”
闲言碎语如利刃般扎入耳中,梁甫面色愈发铁青难看。他本盘算着赶在刑鉴阁插手之前,快速将此事压下私了,可齐瑟这般寸步不让、当众对峙,闹得满门皆知,彻底陷入了无法收场的境地。
眼见四下议论声越来越大,梁甫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喝斥道:“齐鸣!你身为本座大弟子,非但不维护师门清誉,反倒勾结邪祟、忤逆师长,当真以为本座不敢罚你?”
齐鸣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师父,秦诵停妻再娶、逼死妻儿,已公然触犯宫规,枉顾人命、德行尽丧;梁音明知故犯、夺人夫婿,助纣为虐;您徇私偏袒、漠视冤魂,置自身名誉于不顾。今日我护的不是邪祟,是天道公理,是三条枉死的人命!”
梁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齐鸣厉声呵斥:“齐鸣!你不过是被我拒婚心生怨恨,如今故意联合这邪祟败坏我与秦诵名声,你安的什么心!”
秦诵神色闪烁,似是心虚又似是假意愧疚,开口道:“齐鸣师兄,确实是我对不住贞娘在先,但此事是我和贞娘的私事,还请你不必多管闲事。”
梁甫面色越发难堪,竟直接默认了秦诵的说辞,沉声向众弟子下令:“将他们二人一并拿下,先行关押!”
齐瑟还想再据理力争,当即握剑横身抵挡,一众弟子闻声围拢而上,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清冽娇喝破空而来:
“住手!”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只见云端缓步走下一名身姿绰约的少女。
她身着一袭月白暗纹广袖仙裙,衣料轻软如月华流云,清雅绝尘,裙身以极细金线暗绣鸾鸟云纹,步履间微光流转,华贵内敛;外罩一层冰烟色硬纱短披风,肩线利落挺括,自带凛然气场,风动时衣袂翻飞,清雅中透着不容侵犯的贵气。腰间束鎏金嵌玉宽腰带,垂落银白流苏,随风轻摆,利落而威严;乌黑长发以一支赤金鸾凤簪高绾,余下发丝垂落肩头,额间一点珍珠花钿,眉眼清丽冷艳,眸光澄澈锐利,周身灵气华贵逼人,一眼便知身份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