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墟广场之上,九层祭台已然完全竣工,紧锣密鼓计划后面的事情。
南宫漠谣依据废墟遗迹中残缺不全的文字与符文,誊抄拓印,并加以整理,最终编写出一部曲谱在羊皮卷
桃寻霏依此曲谱,以骨笛吹奏,日夜勤加练习。其声时常被老墟头调侃,戏称为“魔音贯耳”。
骨笛声初时艰涩刺耳,如同钝刀刮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桃寻霏吹得额角沁汗,唇瓣也微微发白,却仍执拗地重复着那些艰深晦涩的音节。
老墟头常蹲在广场东倒西歪的残柱上,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大侄女,你这吹的哪是曲子,是给老头子我上刑呢!墟地里本就够荒了,你这笛声一响,连孤魂野鬼怕都得绕着走!”
桃寻霏不理会,只将全副心神沉入南宫漠谣整理出的那卷残谱。羊皮卷上的符文古老奇诡,笔画间似有引力,多看几眼便觉心神恍惚。
南宫漠谣偶尔会来,负手立于一旁,静听片刻。他从不点评,只在她吹奏到某几个特定音节、神色困顿之时,会以指尖凌空轻点,虚画出符文的原初轨迹,或低声提示一两个古音节的念法。
“此曲非人间之乐,”一次,他于笛声间歇时缓缓道,“其声可通幽冥,可引灵机。你吹奏时,心中需无杂念,只存一念——归去。”
“归去……”桃寻霏低声重复,望向那座巍峨高耸的九层祭台。祭台以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成,表面刻满与曲谱同源的古老纹路,在墟地终年不散的昏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便是他们离开此地的唯一希望。
随着时日推移,笛声渐渐连贯,虽依旧称不上悦耳,却自有一股奇异的穿透力。音波荡开时,广场地面的尘埃会微微震颤,祭台表层的纹路偶尔会闪过一瞬极淡的流光。连总爱调侃的老墟头,在笛声响起时,也会收起嬉笑神色,默默望着祭台顶端,浑浊的眼中流露出难以解读的情绪。
这一夜,桃寻霏照例在祭台下练习。月色被墟地上空永恒的薄雾滤得朦胧,四下寂静,唯有笛声孤清回响。她吹到曲谱中段一段尤为曲折的音节时,忽感丹田微热,一缕极细微的、与以往不同的是,灵气竟随着笛音被引动,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她心中一震,笛声却未停,反而更凝神贯注,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玄妙的韵律之中。渐渐地,那灵气流转越来越清晰,与笛声共鸣,在周身形成一个小小的循环。而她手中的骨笛,竟也微微发起热来,笛身上那些原本暗淡的天然纹路,次第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祭台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嗡鸣,似在回应。
桃寻霏恍然未觉,她已完全沉浸在一种奇特的境界里。眼前不再是荒芜的广场和漆黑的祭台,而看见了浩瀚星河流转,时空长河奔涌,无数光影碎片在身周飞舞。有一个遥远而苍老的声音,在意识深处随着笛声一同吟唱,用的是她从未听过、却莫名能懂的语言。
“……魂兮……归兮……破界……之门……”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即将从笛中流泻而出的刹那——
“可以停了。”
南宫漠谣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骤然将她从那种玄妙状态中浇醒。
笛声戛然而止。
桃寻霏浑身一震,那股流转的灵气瞬间溃散,骨笛上的微光也黯淡下去。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
南宫漠谣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骨笛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沉寂的祭台。
“方才……”桃寻霏喘了口气,心脏仍在剧烈跳动,“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嗯。”南宫漠谣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只道,“今日到此为止。”
老墟头晃悠着走过来,问道:“她练了这些时日,南宫小子,你这法子当真管用么?”
南宫漠谣道:“管不管用,试过方知。总好过坐以待毙。”
老墟头嘿嘿一笑,背着手,仰头望了望雾气遮蔽下昏沉的天空,道:“说的也是。”
桃寻霏握着尚有余温的骨笛,怔怔望着祭台。方才那奇异的感觉如此真实,绝非错觉。她能感到,祭台与她之间,通过这曲笛声,建立了某种微弱的联系。
“阿寻,莫急。待你能将此曲完整奏出,不出三日,便是我们离开大墟之时。”
桃寻霏放下骨笛,指节仍因长久握持而微微僵硬。她望向南宫漠谣,昏暗光影下,他侧脸线条清冷,眸中映着远处祭台幽暗的轮廓。
老墟头在一旁缓缓开口:“丫头,你可真想好了?”
桃寻霏转头,轻轻唤了声:“小师叔。”
“哼,”老墟头鼻腔里低哼一声,听她喊他小师叔,便知她心底始终未能放下,“痴儿一个。”
自那夜祭台异动之后,桃寻霏不眠不休,练笛愈发勤勉,总算完整吹奏出羊皮卷上的曲谱。
自那夜祭台发生异动,桃寻霏便不眠不休,练笛愈发勤勉,终是能够完整奏出羊皮卷上所载的曲谱。
然单有曲谱不够,南宫漠谣随即将那些同样一心想要离开大墟的人召集起来,共商启途之事。
顾返见他们行动越发紧凑,他手下那些因在外界犯事、遭追杀而避入大墟的幕僚,却不愿因众人离开而暴露大墟的存在。他们自知对付不了贪狼魔君,便曾想法设法的去挑唆,都遭到顾返严词拒绝。
而后,那些仍存异心、意图反叛之人,皆被千丝鬼姥私下解决,填了肚子。如此一来,再无人敢出面阻挠。
这三日间,南宫漠谣先将有意离开此地之人召集一处。桃寻霏又逐一问过了忙着与赤水大娘一同吐丝织布、赶制新衣的千丝鬼姥,刚穿山钻洞完毕、正在河中泡澡的双头巨虺,以及此刻于荒地间埋头开垦的青牛精枯犍。三妖皆言,只想留在大墟中讨生活,并愿听从顾返调遣。
它们心中清楚,阿难既将它们弃于此地,便从未想过让它们再活着出去。她贪狼魔君纵是再强,终究也须听命于阿难。
桃寻霏见此,亦不再多劝,只由它们去了。见它们与赤水氏一族相处融洽,又与顾返交待了几句,便转身朝祭台方向行去。
顾返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复杂。他并非不知那三妖选择留下的另一重算计——大墟虽为绝境,却也是绝佳的藏身之所。阿难将它们弃置于此,未必没有“废物利用”、令其在此监视牵制之意。如今他们欲开墟门,动静非小,这三妖留下,或可稍掩外界耳目,亦能挡住随之而来的麻烦。
顾返抬头,望向大墟最荒僻的深处。这儿,将是赤水氏一族,以及像三妖这般不愿、或不能离开者,最终的归宿,也是他们将重新建立家园的地方。
“都给老子警醒着点!”老墟头低喝一声,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该备的东西,再清点一遍!该站的方位,给老头子练熟了!别到了关头腿软,丢人现眼!”
众人心神一凛,轰然应诺,各自散去,各自抓紧时间在一种绷紧的沉寂与压抑的躁动中,飞快流逝。
老墟头既紧张又兴奋。他来大墟的年月,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若能真出去,他还没想好先做什么——是揪住阿难那厮痛揍一顿,还是先寻个地方,好好感受那些曾经空缺、已然麻木的知觉。
得了,等真能出去再说!
桃寻霏回到祭台附近,并未立刻登台,而是寻了处背风的断墙,静坐下来。她取出骨笛,指尖细细抚过笛身每一道纹路,感受着笛身的灵韵。
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沉静,起身,一步步走向祭台。
石阶古老冰凉,踩上去寂然无声。她走得很慢,仿佛在丈量这段最后的、属于大墟的时光。登上第三层时,她停下脚步,回身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