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转眼就到。
陈远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头一天,赵道爷把柳滩那六个孩子送去了城西桃园村一户老相识家里,说是远房亲戚托养的孩子,管吃管住,月结工钱。苏晴跟着去安顿,回来时眼眶红红的,只说那户人家的婆子心善。
剩下的事,陈远一个人盘算了一夜。
临走前,苏晴把自己誊的最后一份城北单据塞进他手里:“万一那边用得上。”周鸣没多话,只把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裳塞进他的布包,闷声道:“衣裳是我妈给买的,没上身过。你回来,再还我。”
陈远心里一热,没有拒绝,只把那包衣裳往布包底压了压。
他先去了一趟城北老工业区那座废弃的汽配厂。厂房塌了半边,机器锈成了铁坨,墙角积着半尺厚的灰。他在厂房四角和横梁上,按爷爷笔记里那道“火雷符阵”的图样,把几十张早画好的纸符一张一张贴好,符纸的引线连到锅炉房一截断了的铁管上。做完这些,他又沿着厂房后头那条排水渠走了一遍,直到确认水渠通着老运河,才往回赶。
“这阵子,是用命备下的。”他蹲在渠口,低声对自己说。
第三天黄昏,陈远只带了一只布包,出了渡口。
包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一本卷了边的手札,一沓空白的黄纸,几块画符用的朱砂,还有一小筒用油纸裹着的自制烟火。赵道爷站在渡口的栈桥上送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在陈远走过他身边时,往他手里塞了一包伤药。
“南闸那边,我守着。”老人说,“你若寅时前还不到,我就知道该往哪儿烧纸了。”
陈远把伤药揣进怀里,没有回头。他走了大半个时辰,绕过老工业区的废铁堆和烂厂房,在城北乱石岗外的一片荒草地里,见到了墨家的人。
墨守常站在一丛枯柳下,身后跟着七八条汉子。为首的两个还是老面孔——那对一高一矮的中年探子。他们没有打灯笼,也没有生火,只在月色里影影绰绰立着,像一群蹲在草里的狼。
“就带这么点人?”陈远走到近前,低声问。
“墨家的好手,不在这城里。”墨守常看着他,“可打探、破门、断后的活,这几个人够用了。”他顿了顿,“你倒是胆子大,真一个人来了。”
“晚辈不来,前辈也得去找晚辈。”陈远道,“与其让墨家满城寻我,不如我自己送上门——省得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墨守常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上路前,他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陈远:“你应过的事,出了院子就得兑现。匣子归你,院里其余的东西墨家先挑。可你若在里头夹带私货,或在门上留一手——别怪墨家翻脸不认人。”
“前辈放心。”陈远道,“晚辈这条命,还指望着前辈替晚辈挡在后头呢。”
墨守常盯着他看了两息,嗤笑一声,当先朝北面走去。
乱石岗过去,是一片早年圈起来又荒了的厂区,铁门锈得只剩个框。厂区深处,隔着一片长满芦苇的洼地,立着一座青砖的院子。院子不算大,两进两出,墙头却比寻常人家高出一大截,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蒿草,静得不像有人住。
陈远伏在洼地边的土坎后头,眯起眼,远远望了一阵。他能看见院子门楼上悬着一盏白纸灯笼,灯芯不知燃了多少年,却亮得发冷。他闭了闭眼,把望气放到极致——那院子上空,浮着一层极淡的血色,像雾,又像一层干涸的锈,凝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心口一紧。爷爷笔记里画过的那扇门,门后埋着的血煞,就是这东西。
“看清楚了?”墨守常伏在他旁边,声音贴着地皮过来,“你说门上的阵眼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