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陈远怀里搁了一整天。
白天他照常给孩子们看了一遍气海,又用新学的法子,把第三个孩子的线也断了。线断得越顺,他心口那团疑云就越重——送线的尽头到底在哪儿?断一根,那头就警觉一分。他不能永远一根一根地断下去。
入夜,他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赵道爷蹲在门槛上,烟杆在手里捏了半天,才开口:“你真要去?”
“他在纸条上写的是‘当面问’。”陈远道,“他要是想害我,犯不着挑渠口老桥——那地方我来回走了两趟,熟。他要是真认得爷爷,我躲着不见,反倒把三十年前那笔旧账的线头弄丢了。”
“我陪你去。”苏晴站起来。
“你不能去。”陈远摇头,“夜里这条路,我一个人走得快。你们留在山坳,万一我天明没回来,赵道爷知道往哪儿找我。”
赵道爷没再拦,只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看山屋这头有我。方岩和林舟轮着守夜,你只管去。’
陈远点头,走前到石头炕边,把退烧的药换成一碗温水,搁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石头迷迷糊糊睁开眼,喊了声‘远哥’,又睡了过去。陈远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门。
子时,渠口老桥。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渠水黑沉沉的,只有桥洞下偶尔泛一点碎光。陈远没有上桥。他贴着桥墩的阴影站定,把气敛到最底,呼吸几乎听不见。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桥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没有提灯。来人走到桥心停住,是个黑脸老者,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正是墨家那位当家。他独自一人,目光在桥面上扫了一圈,忽然低声道:“出来吧。你爷爷三十年前,头一回见我,也是这个时辰,站在这座桥底下。”
桥洞里静了片刻。陈远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有靠得太近:“当家约我来,是替墨守常探路,还是自己来的?”
黑脸老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那两把钝刀子似的目光,竟慢慢软下来:“你跟你爷爷,长得很像。眉眼的像。”
“我爷爷前些年过世了。”陈远道,“当家要是想叙旧,怕是找错了人。”
“我不是来叙旧的。”黑脸老者道,“墨守常昨夜带人往城南去了,这事你应当知道。可你不知道的是——他把我孙子,还有另外两房的老小,一并”护送“到城南旧米行的后院里去了。名义上是养伤,实际上是扣在我眼皮底下,让我不敢开口。”
陈远没接话。他想起昨夜茶馆后墙听到的那番争执,心里的线串起来了:当家在祠堂压着各房收手,墨守常却敢不听——原来不是当家不想压,是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