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万通当铺,是条老街上的老字号,门脸不大,柜台却高得几乎看不见人。
陈远午后进去,把那张当票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柜台上。当票纸角磨毛了,墨色发灰,柜台后头的朝奉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戴着铜腿老花镜,拿起来凑着光看了半天,又翻出账本对了对,才抬起眼:“这票子立了三十年,早过了当期。按规矩,死当的东西归铺子。可当年典当的那位先生留过话——凭这张票来的人,认得那物件,就原样奉还。”
陈远来之前,把当票对着灯看过不下十遍。票是真的,字是三十年前的旧墨,纸角那枚模糊的水印也对得上。可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先不亮票,只问:“三十年没来赎的死当,铺子还留着?”老头从老花镜上沿看他:“留着。当年典当的那位先生,多给了一年的保管钱,说也许有人会来取。”
陈远心里一跳:“留的什么话?”
“那位先生说,物件不是他的,他只是替人收着。”朝奉道,“来取的人若说不清上头刻的是什么,东西就不给。”
陈远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面刻着三道弧,弧外头套着一个圆。”
朝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弯腰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只乌木匣子。匣子打开,里头垫着旧绒布,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灰石牌。
石牌入手微凉,分量却沉。陈远把它翻过来——一面刻着三道弧,弧线圆润,一笔到底,外头套着一个整圈,像一轮被三条水纹拦腰缠住的月。他指尖顺着那道弧轻轻描过,想起爷爷手札末页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记号,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爷爷画这个记号的时候,他还在念小学。他问过爷爷这画的是什么,爷爷说是“井”,又说井里要有水,人才能活。如今他看着这圈三道弧,忽然想,爷爷说的怕不是井,是“引”——把水引进井里,再把井里的东西引出去。
“是这块。”他哑声道。
朝奉没有多问,只把石牌连同乌木匣一并推给他,又提笔在账本上划去一行。陈远正要收好,朝奉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后生,外头那两个人,从你进门就盯着。走的时候,别走正门。”
陈远没有多留。他把匣子贴身收好,从柜台侧边的小门出去,穿过当铺后院,从后巷翻墙离开。
他没走远,贴着巷口的墙根蹲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两个穿灰布短褂的人从前门出来,东张西望地寻了一圈,又折回了当铺。陈远认得那走路的架势——不是本地人,是北边来的路数,跟驿站里那个灰氅人一个底盘。
他不敢久留,顺着城南的集市一路往西,混进人堆里,又绕了三道巷子,确认身后干净了,才往邱婶家赶。其实他在第三道巷子口还停过一次。巷尾那间纸烛铺的幌子底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见他看过来,慢悠悠把烟杆挪了个方向。陈远多绕了一整条街,才把那股被盯着的感觉甩掉。
赵道爷的伤已经收口,能坐在院里晒太阳了。见陈远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烟杆,看了一眼陈远的神色,什么都没问,只把院门拴上。
邱婶从灶间出来,先上下打量他一遍,忽然皱眉:“你身上一股樟脑味,当铺的。进城办事,先换身衣裳。”她说着,已经进屋去翻陈远留在这儿的替换衣裳了。陈远低头嗅了嗅袖口,果然是一股陈旧的樟脑气,心里一凛——他方才在当铺站得太久,这味道足够让人记住他。
陈远把乌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露出那块石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