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没有灯,月光从高处一扇小窗漏进来,照出一张宽大的旧案。
案上摊着一卷摊开的图,比画样组平日描的任何一角都要大。陈远只扫了一眼,呼吸就停了一瞬——七环桩点、城心的楼、楼底的墨影,全在这一卷上,一笔不缺。
楼底那团墨影画得很密,像一团乱麻。陈远借着月光凑近看了两眼,才认出那不是乱麻,是一条从地下穿城而过的暗河,河上横着一道闸,闸旁标着三个小字:锁龙井。他心里一凛——鼓楼底下,原来压着一口井。
屋角蹲着一只黑陶坛,坛口封着蜡,蜡上压着一枚铁印。坛口那枚铁印他扫了一眼,印面上刻着一道弧。不是三道,是一道。他来不及想这道弧跟石牌三道弧的干系,杆子已经绕过案桌,弯腰把坛子抱了起来,掂了掂,没有说话。
陈远没有管他。他把油纸覆在图上,摸出炭条,飞快地磨拓。他没有时间把全图都拓完,只能挑最要紧的七环和楼底那团墨影。炭条在油纸上沙沙地走,拓到墨影里那口锁龙井时,他的手腕忽然一顿——炭条底下,触到一根极细的线。
那根线贴着图纸铺着,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指尖一碰,他就认出来了。血线。跟化工厂陶瓮里爬出来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淡得像一根落灰的蛛丝。
线已经断了。
就在炭条压上去的瞬间,断了。
陈远看着那根断线,忽然明白过来:这线不是防人偷图的——防的是拓。偷图的人会整卷抱走,抱走就惊不动底下的线;只有拓图的人,才会压着图纸一寸一寸地磨,正好压断这根埋了多年的引。文士要等的,从来不是贼,是画图的人。
陈远的心沉到谷底。他听见楼下,账房门口那枚铜铃,极轻地响了一声。
“快走!”杆子低喝一声,抱着坛子就往窗口冲。陈远没有犹豫,把拓好的油纸卷起来塞进怀里,跟着翻出窗外。
后楼外头已经亮了火把。七八条人影从院墙两头包过来,把后楼围成了半个圈。杆子抱着坛子,贴着墙根往西跑,跑出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后门有车!老槐树底下!”
话音没落,一根灰线从暗处甩出来,“啪”地缠住了他的脚踝。杆子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坛子脱手,“哐当”一声磕在石阶上,裂开一道缝,一股浓得呛人的焦味散开。
陈远脚步一滞。他没有回头去救杆子——他知道那是死路。他贴着墙根往反方向跑,把气沉到最底,借着火把光外的阴影,一纵身翻上院墙。
墙外也有人。两道人影举着火把,正堵在墙根下。
陈远没有停。他从墙上滚落,落地时一个踉跄,怀里那卷油纸硌着心口。他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向火把,趁那两人眯眼的工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左侧又一条哨棒劈过来,他侧身让过,就着棒风一拧腰,肘尖撞在那人腕上,哨棒脱手飞出,那人捂着腕子退开两步。
他一头钻进巷子。
巷子那头,文士背着手,站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