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文士下来了。
他没有带灰衣人,只提着一盏灯,站在铁栅外看了陈远一会儿,才说:“老祖要见你。”
陈远被带出耳室,走过那间穹顶石室,走到石门前。石门厚约三尺,门面上没有花纹,只在正中刻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圈,圈里三道浅弧——跟爷爷手札上、石牌上、那卷旧纸角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文士在门边叩了三下。
石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一股混着沉香的暖气扑出来,陈远闻见那气味里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迈过门槛的刹那,背后的石门缓缓合拢,把他和文士一起关在了门里。
门后是一间低矮的石室,四壁点着鲛油灯,灯焰青白,照得人脸上没血色。石室尽头垂着一道灰纱,纱后坐着个人影,影影绰绰,只能看见一头雪白的发。
“陈守拙的孙子。”那声音从纱后传来,不高,却压得人耳膜发闷,“你爷爷的画,画完了?”
陈远后颈一麻——老画师昨夜刚把卷给他,老祖就知道了?他稳住心绪,低着头道:“画完了。”
“画完最后一笔的人,就该知道那卷东西是干什么用的。”老祖道,“那你告诉老夫,今夜子时,该做什么?”
陈远抬起头,迎上那道隔着纱也看得见的目光:“铁匣落槽,血做火候,石牌归位,宫门自闭。”
“还有呢?”
“没有还有了。”陈远道,“爷爷留下的口诀,只有这一句。”
纱后静了片刻。
“你爷爷教你藏话的本事,倒比教你画图的本事强。”老祖慢慢道,“也罢。匣子,什么时候到?”
“得有人出城去取。”
“取匣的人,老夫替你备好了。”老祖道,“你写一封亲笔信,让老画师送去桃园村。他认得赵道爷,赵道爷也认得他。”
陈远的呼吸顿了一下。老祖连老画师的路子都清楚——他原以为老画师是夹在墙缝里的暗棋,可老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把每一步都看在了眼里。
“信上写什么?”陈远问。
“写匣子在哪儿。”老祖道,“老夫给你一天。今日亥正,试引。子时,封宫。匣子到,血线合,宫门自闭——你活着出去,带着你爷爷那半卷图。”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去:“匣子不到,或血线不合——山坳里那十九个孩子,老夫替你接进城来养着。他们身上没了线,可线这东西,接回去比断下来容易得多。”
陈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没有应声。
“你不信老夫做得出来?”老祖像是笑了一下,“你爷爷当年也不信。他以为把画带走,把石牌当掉,把血藏进一个没人知道的孩子身上,老夫就找不到门了。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血。”老祖道,“这口槽认的不是人,是血。三十年前,你爷爷的血在这槽底浸过一夜;三十年后,你的血又自己渗进去了。它认得你家的味——你这门血,就是开这把锁唯一配得上的钥匙。”
陈远忽然想起那卷末页的话:莫让人把闩,当了钥匙。